夜色徹底沉下來的時候，林默坐在父親的舊書桌前，把支撐自己走過來的信念一條一條擺在心里，像翻舊案卷一樣，一條一條過。蠟燭燒了一半，蠟淚順著燭身滾下來，在桌面上凝成一層化不開的霜，燭火越來越矮，光圈越來越小，把他圈在一團昏暗里，像被困在一個不斷縮小的籠子。他把石榴葉放在桌上，不再攥著，怕它的溫度變化干擾自己的思緒。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把書桌劈成明暗兩半。他坐在暗的那半邊，只有石榴葉的微光在黑暗里明滅，像深海里一只孤獨的水母，一縮一縮地發著光。窗外偶爾傳來遠處的狗叫聲，一聲接一聲，像在替什麼人哭，又像在提醒他這個世界上還有活著的生命。舊居里到處是灰塵的味道，混著木頭腐朽的潮氣，他在這間屋子里坐了幾個小時，屁股都坐麻了，卻不想動，好像只要不動，時間就不會往前走，那些讓他崩潰的真相就不會變成事實。
第一個信念︰為父復仇。他一直記得，父親是被周道民逼得走投無路才自殺的。他當警察，查金礦案，就是為了給父親報仇，給父親洗清當年的嫌疑。這股恨意從他十二歲那年扎了根，二十六年來從未動搖過，好比一根打進地基的鋼筋，撐著他所有的行動和選擇。他考上警校，是為了復仇。他進檔案科，是為了復仇。他申請調到刑偵隊，是為了復仇。他繼承警號，也是為了復仇。復仇是他活著的引擎，是他每天早上睜開眼楮的理由，是他每一次扣下扳機時手不抖的底氣。可現在呢？日記本上的遺言暗示，父親的死不是被逼的，是主動選擇的犧牲。如果父親是為了封印系統而赴死，那他的就失去了根基，他要找誰復仇？逼死父親的周道民只是一個執行者，真正的是那個躲在暗處的。可是誰？是系統本身？是篡改系統的人？還是系統背後的朦朧的他還不知道的意志？他翻出當年父親的自殺鑒定，用手機手電筒照著看。白紙黑字，法醫簽名、現場照片、勘查筆錄，一應俱全。所有證據都指向父親是自殺。可如果父親是主動選擇死亡來封印系統，這個結論本身是對的，但性質完全不同。一個是走投無路的懦弱，一個是深思熟慮的犧牲。如果他追了二十六年的仇，追的只是一個幻影，那他這二十六年算什麼？蠟燭的火苗被穿堂風吹得晃了一下，差點滅了，又穩住了。他盯著那團微弱的火光，覺得它像極了自己此刻的狀態，隨時可能被一口風吹滅，但還在硬撐著。
血跡噴濺的方向有問題。周清的聲音從房間另一頭傳來，她正半蹲在一面牆前，用放大鏡仔細端詳著干涸的暗紅色痕跡。
什麼問題？林默直起身走了過去。
這個弧度，說明受害者被擊中的時候不是站著的。
蹲著？跪著？
大概率是跪著的。
第二個信念︰守護正義。他穿上警服，是因為他相信正義存在，相信法律能懲惡揚善，相信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讓這個世界變好一點。可碼頭那兩具尸體躺在殯儀館的冰櫃里，號碼牌掛在大腳趾上，冰冷的金屬牌上刻著編號，不是名字。他的害死了兩個人。他靠著可能被篡改的記憶做出的判斷，在關鍵時刻猶豫了零點幾秒，兩條命就沒了。如果正義需要用人命來換，那這個正義還是正義嗎？他想起父親日記里那句話︰他們用了什麼手段，讓我的記憶都不可信了。父親在二十六年前就陷入了同樣的困境，分不清真假，不知道該信什麼。父親最終選擇了用死亡來封印這一切。可他呢？他能選擇死亡嗎？他不能。他還有林小雨，還有那些等著他查清真相的人。他的拳頭握緊了，指甲掐進掌心的肉里，痛感從手掌傳上來，像一根針把他的思緒從旋渦里拽了出來。
第三個信念︰信任英靈記憶。這是動搖得最厲害的一個。八九成的動搖率，系統自己說的。他賴以破案的核心能力，那些英靈灌進識海的記憶碎片，那些案發現場的還原，那些精準到變態的直覺，如果這些都是被篡改過的呢？如果那些根本就不是已故警察的記憶殘片，而是系統編織出來的幻象呢？他靠著這些幻象破了多少案子？抓了多少人？那些人里有沒有冤枉的？他閉上眼，試著聯結英靈。識海里一片混沌，白霧翻涌，什麼都看不清，一如一間被砸毀的房間，滿地碎片，拼不出任何完整的畫面。以前只要他一閉眼，無數英靈的氣息就會涌過來，溫暖而清晰。可現在那里只有翻涌的白霧和細碎的慘叫聲，如同一鍋煮沸的水，什麼都被攪碎了。他感到一陣深入骨髓的寒意，不是來自夜風，而是來自一種可能性︰也許他一直以來引以為傲的，不過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摸向胸前那片石榴葉的位置，指頭尖觸到的是冰涼的襯衫布料，葉子放在桌上，不在身上。這個細微的動作讓他意識到，他已經習慣了依賴那片葉子，習慣了依賴系統給他的能力。可如果這些能力本身就是一個陷阱呢？如果系統給他能力，是為了讓他變成一個可控的工具，那他這些年所有的破案神探的榮譽，不過是被操縱的木偶戲。他的胃里翻涌著惡心，喉頭發緊，像吞了一口膽汁。
窗戶是從里面鎖上的。林默試了試插銷，紋絲不動。
趙剛站在門口環顧四周︰那就是從門進來的。
或者是門沒鎖。
誰家半夜不鎖門？
林默沒說話，只是看了一眼玄關處那雙整齊擺放的男式拖鞋。
他睜開眼，月光已經從窗簾縫隙移走了，書房陷入完全的黑暗。蠟燭也在同一時刻熄滅了，最後一縷青煙從燭芯上裊裊升起，在黑暗中畫了一個彎，然後消散了。空氣里還殘留著蠟燭燃盡後焦蠟的氣味，混著書房里舊書和灰塵的霉味，讓這間屋子聞起來恰如一座被遺棄了很久的祠堂。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三個信念翻來覆去地想。每一個都裂了縫，每一個都搖搖欲墜，像三根被白蟻蛀空的柱子，撐著一座即將坍塌的屋頂。而他就是站在屋頂下面的人，仰著頭，看著裂縫一條一條擴大，听著碎屑一片一片掉落，卻不知道該往哪邊跑。窗外的氣流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整個世界安靜得像沉到了水底，連蟲鳴都消失了。只有遠處什麼地方傳來一聲狗叫，遠遠的，悶悶的，像從很深的水底冒上來的氣泡，響了就沒了。他閉上眼，把頭靠在椅背上，等待著天亮。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沉悶而緩慢，帶著面鼓在空曠的房間里敲，每一聲都在問他︰你還能撐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