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書房的門沒關嚴，留了一條手指寬的縫。穿堂風卷著夜露從縫隙里擠進來，冷絲絲的，帶著一股子含糊的腥氣。台燈的光晃了晃，投在牆面上一道歪扭的影子，那影子仿佛一條盤踞的蛇，隨著燈焰的搖晃緩緩扭動。窗外吹進來的風聲變了調子，從嗚嗚的低吟變成尖銳的嘯叫，像有人在用指甲劃玻璃。走廊盡頭傳來一聲貓叫，淒厲而短促，像嬰兒的啼哭被掐斷了脖子。巷子里的路燈壞了一盞，明一下滅一下，把窗外的樹影投進來，一閃一閃的，像有人在窗外用手電筒打信號。
林默剛要抬手去按穩台燈，後頸突然泛起一陣刺骨的涼意，不是風的冷，是被人用槍口頂住後腦的那種冰寒。那種涼意不是從皮膚外面來的，而是從骨頭里滲出來的，似乎一根冰錐緩緩插進了頸椎，一節一節往下走，走到肩胛骨之間停住了。他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間繃緊，像拉滿的弓弦，但外表紋絲不動。指端搭上了褲腰里別著的警槍，拇指無聲地撥開了槍套的扣子，指腹感受著槍柄磨砂表面的粗糙質感。他的呼吸沒有變，這是多年訓練刻進本能的反應，越是危險的時刻，呼吸越要平穩，心跳越要壓住，讓大腦保持最冷靜的運算狀態。
清道夫。他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見，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你怎麼進來的。
這個潛伏了三年的對手，每次都在他破獲大案之後清理收尾，連殺三個知情線人，從來只留一張印著清掃痕跡的白紙。他見過那張紙；雪白的A4紙，上面只有一枚被橡皮擦擦去鉛筆痕跡後留下的淺淺凹痕，像雪地上被掃帚掃過的痕跡，干淨得令人發寒。這個人像影子一樣存在，出現在案發現場，清理掉所有他不想讓人看到的東西，然後消失，不留一絲痕跡。三年了，他追了三年，連對方的臉都沒看清過。每次以為快要抓到了，對方就狀若一縷煙一樣從指縫間溜走，只留下一地被清掃得干淨的現場，和一種被戲耍的屈辱感。
身後沒有回答。但林默能感覺到那個人的存在，呼吸極輕，幾乎听不見，但空氣里多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著金屬的冷腥。清道夫身上總是帶著這股味道，像手術室和停尸房的混合體，專業而冰冷。那股味道在空氣中緩緩擴散，像墨水滴進清水里，一圈一圈地暈開。林默的共情之眼在這一刻被觸發，不是他主動開啟的，是對方的情感殘片太濃烈了，濃烈到他的能力像雷達一樣被動接收到信號。那信號是冷的，不是溫度的冷，是一種情感上的絕對冰冷，沒有恐懼，沒有憤怒，沒有猶豫，像一台被關閉了情感模塊的機器在運轉。這種空洞的冰冷比任何殺意都更讓人毛骨悚然。
你來得正好。林默的聲音依然很穩，手指已經扣上了扳機護圈，食指搭在扳機外側，隨時可以發力，我正好有問題想問你。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像紙張被風翻過的聲音，干燥，沒有溫度︰林默，你現在連自己的記憶都分不清真假，還想審我？
林默的瞳孔微縮。對方知道他的狀況。這意味著清道夫和系統有關聯，或者清道夫本身就知道系統的存在。他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但手指紋絲未動。這句話猶如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在了他最脆弱的傷口上。他的記憶確實不可信了，系統面板上的邏輯鏈在斷裂，英靈的聲音在消散，他連自己破過的案子都不敢確定了。可他不能讓對方看出這些，在對手面前露出弱點，等于把脖子伸到刀刃下面。
尸體溫度降得比預期快。周清把手從死者的腋下抽出來，摘掉手套，常溫環境下，這個降溫速度不太正常。
開過空調？趙剛看了一眼牆上的溫控器。
調到了十六度。林默的視線落在溫控器的顯示屏上，夏天開十六度，穿短袖在家的人會冷得受不了。
你知道警號的事。這不是疑問句，是陳述。
沉默。沉默長得近乎一個世紀。然後那個聲音又響了，這次從另一個方向傳來，他動了，速度極快，無聲無息地繞到了林默的側面︰我只知道，你父親封了不該封的東西。那東西困了我們二十六年，現在它快撐不住了。你手上那片葉子，不是什麼英靈信物，是一把鑰匙，打開籠子的鑰匙。
林默猛地轉身，拔槍，瞄準，動作一氣呵成。可書房里空無一人。台燈的光穩穩地照著桌面，日記本還攤在那里，紙面上沒有一絲被風掀過的痕跡。窗簾被穿堂風掀起一角，露出外面漆黑的巷子。可空氣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還在，緩緩消散著，證明剛才不是幻覺。他蹲下來，看到地面上有一個極淺的腳印，鞋尖點地留下的半截痕跡，42碼左右，鞋尖偏窄，紋路是菱形的，軍規戰術靴特有的鞋底紋路，市面上買不到。
他舉著槍，保持瞄準姿勢站了整整兩分鐘，眼楮掃過書房的每一個角落。書架後面、衣櫃里面、窗簾後面，他逐一排查，每一個可能的藏身點都沒有放過。確認沒有人之後才慢慢放下槍，把保險關上，插回腰間。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腎上腺素開始消退後的生理反應。額頭上滲出一層涼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衣領上。
打開籠子的鑰匙。他把這句話在心里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清道夫說石榴葉是鑰匙，是打開輕微的的鑰匙。父親封了系統，用死亡作為封印。現在封印在松動，清道夫來了，要他用鑰匙打開籠子。問題是，籠子里關著什麼？如果打開了，釋放出來的是真相，還是更深的騙局？父親用生命封印的東西，他有什麼資格去打開？
他站起來，把窗簾拉嚴，檢查了所有門窗。搬了把椅子頂在門後面，又在窗台上放了一個空玻璃杯，有人推窗，杯子會掉。做完這些，他坐回書桌前，把石榴葉攥在手里。葉子表面的溫度恢復了正常，不燙也不冷，摸起來就是一片普通的干葉子。可他知道那個聲音說的是真的，這東西是鑰匙。他一直以為它是盾牌，是保護他的信物，是英靈留給他的禮物。後來才知道它是鑰匙。一把他不知道該不該用的鑰匙。窗外風停了，世界安靜得像沉到了水底，只有台燈的燈絲發出極細微的嗡嗡聲，狀若一只蚊子在耳邊飛，怎麼也趕不走。他攥著石榴葉，指腹感受著葉脈的紋路，細密的、干枯的、透著張縮微的地圖，通向一個他還看不到終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