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蹲了多久，林默扶着桌沿站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好似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汗水把衬衫浸得透湿，贴在背上凉冰冰的，仿佛一层剥不下来的皮。他的手在发抖，不是紧张的抖，是身体被掏空之后的虚脱，好比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断了，剩下的只有余震般的颤栗。他瘫坐在父亲的旧藤椅里，藤椅年久失修，坐上去吱嘎响了一声，像老人的关节在响。椅子扶手上的藤条磨得发亮，是父亲当年天天坐在这里看书磨出来的光泽。林默把手放在扶手上，掌心贴着光滑的藤面，凉丝丝的，像在摸一个已经不在的人的手。
藤椅旁边是一张旧书桌，桌上摊着父亲留下的日记本和几支用了一半的圆珠笔。台灯的灯罩歪了，光线斜着打在墙面上，照出一块不规则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一粒一粒的，像微型的流星。窗帘没拉严，街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细长的金线，恰如一道裂缝，裂缝的一边是灯光照亮的现实，另一边是黑暗吞噬的虚无。他就坐在这条裂缝上，半明半暗的。
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照在书桌上。石榴叶静静躺在日记本上，不再发烫，不再发光，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干叶子，边缘微卷，叶脉清晰，像一张被抽干了墨水的旧地图。他盯着那片叶子，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放弃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先是细细的一根，然后分叉，蔓延，铺满了整片荒地，把所有其他的念头都挤走了。放弃追查，让能力销毁，忘了所有和共情能力、和金矿案有关的事，回去当一个普通的警察，哪怕不当警察，去当一个普通的老百姓，行不行？
他忍不住开始想，如果放弃了，生活会变成什么样。他会回市局销了假，把配枪和警官证交回去，或者调到一个清闲的科室，每天按部就班地上下班，喝茶看报，到点下班，不加班不出任务不在半夜被电话叫醒。他会找一个小房子住下来，养一只猫，或者养一条狗，周末去菜市场买菜，做饭，晒太阳，看书。没有人会在他背后议论他的能力是真是假，没有系统在他脑子里播报什么稳定度，没有英灵在他识海里叽叽喳喳。那些牺牲的同事不会再来梦里找他，那些血淋淋的案发现场不会在闭上眼时自动播放。他可以像普通人一样，害怕了就躲，累了就歇，难过就哭，不用扛着什么和。
他甚至可以忘了。忘了码头那天的爆炸，忘了两个小伙子被气浪掀飞的画面，忘了赵卫国倒在矿砂里的血。忘了父亲的日记，忘了那行银扣归位时记忆方为真的字迹，忘了清道夫消毒水般的气息。全都忘了，干净，像格式化的硬盘，什么痕迹都不留。
窗外有猫叫，凄厉的，像婴儿的哭声。叫声从巷子那头传过来，在空旷的夜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散。他听着那声猫叫，忽然想起码头那天晚上的声音，不是猫叫，是人叫，是小张被气浪掀飞时发出的一声短促的惊呼，那声音还没来得及变成惨叫就被爆炸声吞没了。那声惊呼卡在他记忆里，形同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每次他闭上眼，那声惊呼就自动播放，比任何闹钟都准时。
这个想法太诱人了。诱人得像沙漠里的一汪清水，明知道可能是海市蜃楼，还是忍不住想扑过去。他闭着眼，靠在藤椅背上，脑子里的画面一幅接一幅地过，安静的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坐在躺椅上看书，猫趴在脚边打呼噜，茶几上放着一杯凉白开，不是茶，是白开水。窗外有鸟叫，不是狗叫，是鸟叫，清脆的，好听的。没有枪声，没有爆炸声，没有惨叫声。他几乎要被这个画面说服了。身体里每一个疲惫的细胞都在喊：够了，别撑了，放下吧。你已经撑了二十六年了，够了。你有权利过普通人的生活，有权利不去背负这些。
这里有搏斗的痕迹。林默指向墙根一排歪倒的杂物，你看这些刮痕，方向是从里往外。
赵刚皱了皱眉：说明受害者想往外跑？
或者凶手想把什么东西拖出去。
可就在他快要点头、快要对自己说那就放弃吧的时候，另一组画面不请自来地涌进脑子，码头甲板上，小张的脸。不是牺牲后的脸，是出任务前在食堂里笑的脸，他端着餐盘，碗里是最后一块红烧肉，他对小陈说：明天回来我请客，你小子欠我一顿火锅。然后是小陈的脸，圆脸，笑起来有酒窝，他说：等我攒够了钱，回去给我妈盖三间大瓦房，让她再也不用住漏雨的土坯房了。然后是父亲的声音，从识海深处那团光里传出来的，带着那种他熟悉到骨子里的温柔，小默，别回头。
别回头。什么意思？别回头看什么？别回头放弃，还是别回头查下去？他坐直了身子，睁开眼。晨光比刚才亮了，照得书房里的灰尘都在飞舞。他低头看着石榴叶，叶子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放弃很容易。活着比什么都容易。可有些人已经没有活着的机会了。
他低头看着石榴叶，叶面上的字在晨光里若隐若现，便如一个沉默的提醒。赵卫国传给他的不只是能力，还有一份清单，一份死去的人的清单。王福，矿工，被灭口；赵卫国，刑警，被射杀；林正宏，安检员，被逼死。这些名字刻在石榴叶上，也刻在他的骨头里。他可以扔掉叶子，但扔不掉骨头。他可以忘了所有的事，但忘不掉那些名字。那些名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拔一颗疼一次，不拔就一直疼。他站起来，把石榴叶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叶子的边缘硌着掌心，好比一只手在握他的手，冰凉的、用力的、不肯松开的。
他把石榴叶放进口袋里，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已经亮了，法国梧桐的枝叶在晨风中摇晃，叶片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含着树碎钻。远处有环卫工扫地的声音，竹帚刷过水泥地面的沙沙声，规律而枯燥，近乎一首没有旋律的催眠曲。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早晨的空气，凉的、湿的，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空气灌进肺里，把胸腔里那团混沌的东西冲淡了一些。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不是立刻出发，而是先把身体养好。这具身体已经透支太久了，恰似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再用力就会断。他得先吃饭、先睡觉、先把力气找回来。然后，再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