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書房，林默盯著那片泛著冷光的石榴葉，咬了咬牙。倒計時還剩不到一個小時，系統的蜂鳴在識海里越來越弱，好似一盞快要耗盡燃油的燈，忽明忽暗，每一次閃爍都比上一次更微弱。窗外的天還沒亮，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雞叫，在黑暗里叫得有氣無力，像在替他倒計時。書房里冷得厲害，呼出的氣在黑暗中凝成一小團白霧，很快就散了。他沒有開燈，只有石榴葉的微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成一個模糊的影子。桌上的蠟燭早就滅了，蠟油凝在桌面上，像是一灘白色的淚痕。
反正只剩不到一個小時，與其坐著等能力銷毀，不如闖進去看看。那個躲在識海里的東西，到底藏了多少秘密。萬一真的銷毀了，他這輩子都不會知道答案，不知道父親怎麼死的，不知道英靈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他自己到底被操控了多少。這種不知道比死亡還難受，恍若一把鈍刀子，不切不割，就那麼擱在心口，擱著，壓著，讓你每呼吸一次都疼一下。他在心里把利弊過了一遍︰闖進去，可能找到真相，也可能被識海崩解的能量反噬，變成一個廢人；不闖，等倒計時歸零，能力自動銷毀，他至少還能做一個普通的刑警。可普通的刑警四個字此刻讓他覺得像一副枷鎖，沒有能力的他，還怎麼查清道夫？還怎麼追周道民？還怎麼替父親完成未盡的事？
他握緊石榴葉，手指骨節泛白，集中精神往識海里沉。往常只要他一念想，無數英靈的記憶就會涌過來，幫他還原案發現場，幫他指認凶手。那些記憶是溫暖的，帶著已故前輩的氣息，像無數雙手在黑暗中牽引他。可今天不一樣。識海里全是翻涌的白霧，濃得像牛奶，什麼都看不清。只有無數細碎的慘叫聲從霧里傳來，撞在他識海的壁上，震得太陽穴突突跳，像有人在顱骨里面用錘子敲釘子，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比上一下重。他的身體在書桌前微微晃了一下，手指本能地抓住了桌沿，指甲嵌進木頭里。
他咬著牙往深處走。腳下突然一軟，像踩進了沼澤。他低頭看，腳下不是地面，是一層半透明的薄膜，像凝固的蛋清。下面是深不見底的黑暗，黑暗里有東西在蠕動，看不清是什麼，只看到模糊的影子在翻滾。他踩在膜上，每走一步膜就微微凹陷，發出像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咯吱咯吱，一步一步，像在啃噬什麼。涼汗從他的額頭上滲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但他在識海里感覺不到身體的冷，只有一種從靈魂深處泛上來的寒意，像被泡在冰水里。
白霧開始有了形狀。先是模糊的輪廓，然後漸漸清晰，是一間房間。他認出來了，是父親當年的辦公室。辦公桌、搪瓷杯、牆上掛著的舊地圖，所有細節都和記憶里一模一樣。連桌面上那道被煙頭燙出來的褐色圓疤都在，位置分毫不差。可有些地方不對，搪瓷杯里的水在倒流，水從杯子里往上飄，像時間在倒退。牆上的地圖在緩緩旋轉，上面的地名不斷變化，恰如一張活物在呼吸。這些異常讓他的胃里一陣翻涌，一種暈船般的惡心感從喉嚨里涌上來。他強迫自己穩住心神，這是識海崩解產生的錯亂，不是真實的，他不能被干擾。
他強迫自己不要被異常干擾，往辦公桌走去。桌上攤著一本卷宗，封皮上寫著金礦案三個字。他伸手去翻，手剛踫到卷宗，整間辦公室猛地碎裂，似乎一面被砸碎的鏡子。無數碎片飛散開來，每一塊碎片里都映著一個畫面。他看到趙衛國中槍，但角度變了，是從開槍者的視角，他看到了槍口，看到了趙衛國驚愕的臉。他看到父親坐在辦公桌前寫日記，但父親的臉上沒有表情，似乎一張面具，手在動，眼楮是空的。他看到自己穿著警服站在操場上，但他的旁邊沒有人，那個空出來的位置，空得發黑，有種個被挖去器官的傷口。
尸體溫度降得比預期快。周清把手從死者的腋下抽出來，摘掉手套，常溫環境下，這個降溫速度不太正常。
開過空調？趙剛看了一眼牆上的溫控器。
調到了十六度。林默的視線落在溫控器的顯示屏上，夏天開十六度，穿短袖在家的人會冷得受不了。
碎片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暴風雪一樣往他身上砸。他伸手去擋，可碎片穿過他的手掌，穿過身體，直接扎進識海里。每扎進一塊，就有一段記憶被替換，他感覺到自己在丟失什麼，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往下漏，他抓不住。一陣劇烈的頭痛炸開，他跪倒在薄膜上，雙手抱頭，太陽穴像被兩根螺絲同時擰進去。他想喊，但嘴巴張開了卻發不出聲音，只有氣流從喉嚨里擠出來，正像一根被折斷的吸管。
【識海結構……崩解中……傳承核心……臨界……宿主……請……選擇……】電子音斷斷續續，像信號不好的電台。林默在劇痛中掙扎著抬起頭，透過碎片的風暴，他看到識海深處有一團光，很微弱，像快要熄滅的火柴頭那最後一點橙紅，但它在燃燒，在抵抗著崩解。周圍所有碎片都在往那個方向飛去，像被吸進黑洞，只有那團光還在原地亮著。
他不知道那團光是什麼，但本能地朝它爬過去。薄膜在他身下不斷碎裂，露出下面的黑暗，黑暗里有無數只手伸上來，抓他的腳踝，冰涼的、濕漉漉的手指。他掙脫那些手，一寸一寸往前爬，指甲在薄膜上劃出白痕。他的手指在黑暗的邊緣抓住了什麼，不是實物，是一種溫度，一種微弱的、帶著人氣息的溫度。像冬天里被捂熱的被窩，像父親的手掌覆在他額頭上的那種暖。
像父親的手。就在他的手指尖觸到那團光的瞬間，所有的碎片、白霧、尖嘯、電子音，全部停了。識海陷入絕對的寂靜，像暴風驟雨後突然放晴的天空。然後他听到了一個聲音，不是電子音，不是英靈的低語，是一個人的聲音，蒼老的，疲憊的，沙啞的，但帶著一種他熟悉到骨子里的溫柔︰小默，別回頭。
是父親的聲音。林默的眼淚在識海里涌出來，化成光點消散。他想抓住那個聲音，想喊一聲爸，可識海猛地收縮，依稀間一只巨大的手把他攥住，往外彈，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趴在書桌上，臉上全是淚，淚水洇濕了日記本的封面。石榴葉從他手里滑落，落在日記本上，正好蓋住了最後一頁那團墨跡。窗外天邊泛起一線魚肚白。倒計時歸零。蜂鳴停了。識海里徹底安靜了，隱約間一棟搬空了的房子，連回聲都沒有。他坐在黑暗里，渾身濕透了，分不清是汗還是淚。晨光從窗簾縫隙里滲進來，照在他手上，石榴葉安靜地躺在日記本上，不再發光，不再發燙，裹著片真正的、普通的枯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