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順著陵園的山坡吹過來，帶著松針的味道和泥土的潮氣，涼絲絲地拂過林默的臉。他蹲在父親墓前，手里的打火機 噠一聲，藍色的火苗跳了起來，火苗很小，在風中搖搖晃晃，像一只隨時會被吹滅的螢火蟲。他用手掌攏住火苗，擋住風，橙黃色的光照在他臉上，映得他的眼楮發紅，不知道是火光的顏色，還是別的什麼。
碑前的石台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松針，墨綠色的，仿佛一根根細小的針管。他用袖子把松針掃開，露出石台粗糙的表面，灰白色的花崗岩，上面有細密的顆粒，在火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石台的邊角已經被風雨磨圓了，似乎一塊被時間沖刷過的鵝卵石。他在碑前蹲下來，膝蓋踫到石階的稜角，硌得發麻，但他沒有換姿勢。父親就埋在這塊碑下面，他能感覺到，不是靠什麼超能力，是靠一種本能的、血脈相連的感知，像兩棵同根的樹，地下的根系還連在一起。
他把牛皮紙袋打開，先抽出父親那本日記。封皮已經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發黃的紙頁，似乎一本被翻爛了的經書。他把日記本的邊角湊到火苗上，紙一下子就燃了起來。火從邊角往中間蔓延，速度快得驚人，紙張卷曲著變黑，黑色的灰燼從燃燒的邊緣飄起來，在晨風里打著旋，像一群黑色的蝴蝶。有一片灰燼落在他的警褲上，燙了一個小小的焦痕，他沒有去拍。紙頁在火焰中發出細碎的 啪聲，像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麼，每一個音節都被火吞掉了。
然後是那些整理好的證據。王福的線索記錄，幾張手寫的紙條，字跡潦草，是他當年偷偷抄錄的，墨水在火里先變淺再變深最後消失。碼頭任務的復盤報告，三頁A4紙，打印的字跡在高溫下扭曲變形，紅色批注的圓珠筆油墨先融化成液滴，再被火焰吞噬。周道民的審訊記錄，復印件的紙張比原件薄，燒得更快，火焰是藍白色的，帶著一股化學的焦臭味。一張一張，被他放進火里。紙張在火焰中先變脆，再變黃，再變黑，最後碎成灰燼，被風卷起來，飄向松柏的枝葉間，不啻一群尋找歸宿的靈魂。
火焰的熱度烤著他的臉，皮膚發緊，像被一只無形的手往前推。他沒有退後，就那麼蹲著，看著紙張一張一張變成灰燼。每一張紙燒掉的時候，都會發出一聲輕微的 啪，像有人在嘆氣。他不知道這些紙上記錄的東西是否真實，父親的日記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被篡改的；周道民的審訊記錄可能是鐵證，也可能是陷阱。但他知道一件事︰這些紙上記錄的，是父親用命換來的。不管真假，它們值得被認真地燒掉，而不是丟進垃圾桶。
爸，你說要是孩子選錯了路，你下去陪老趙也不虧。林默的聲音很低，低到被風一吹就散了，可我還沒選完。我不知道哪條路是對的，哪條路是錯的。我只知道，我不能再靠那套東西了，那套可能騙了我二十六年的東西。從今天開始，我只信我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摸到的。
他一邊說，一邊把三張照片也放進了火里。父親的警服照最先燃起來，照片紙的燃燒速度比普通紙慢，火焰是藍白色的，帶著一股化學的焦臭味。父親的臉在火焰中一點一點消失，從邊緣開始，先是額角，然後是眉眼，然後是唇角那個他說不清是不是真實的微笑。最後整個畫面被火焰吞沒，變成一團卷曲的黑色灰燼。趙衛國的烈士證明燒得更快，黑白照片在火焰里變黃變褐，最後變黑。他的警校畢業合影也放了進去，那個空出來的位置在火焰中更明顯了，整張照片的左邊是空的，像被剪刀剪掉了一塊，火焰從邊緣舔上來，先吞掉了那個空白，再吞掉了其余的一切。
監控調到了。趙剛把筆記本電腦轉過來面向眾人，屏幕上是一段模糊的監控錄像，凌晨十二點零三分，有人從後門出來。
能看清臉嗎？林默湊近屏幕。
戴著帽子，低著頭，只能看出身形，大概一米七五左右。
步態呢？
趙剛倒回去又放了一遍︰左腳有點跛，像是腿腳不太好。
火越燒越旺，牛皮紙袋也被引燃了，整團火焰在碑前的石台上跳躍，好比一朵開在墳頭的花。林默蹲在旁邊，看著火焰，臉被烤得發燙，但後背是涼的，清晨的山風吹過他的後背，前熱後冷，像兩個世界的交界處。最後一點火星被風卷走的時候，石台上只剩一堆灰燼，灰黑色的，輕飄飄的。風又吹過來，灰燼被揚起來，散落在碑前的石板上，散落在松柏的根須旁，散落在林默的褲腳上。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 嚓響了一聲，蹲太久了，血液循環不暢，小腿發麻，像踩在棉花上。他拍了拍褲腿上的灰燼，灰燼飛揚起來，在晨光中變成一小片灰色的霧。霧散了之後，他看到了碑面上父親的名字，林正宏之墓四個字，被露水浸潤，墨色深沉，像剛刻上去的。他伸手摸了摸那四個字，手指尖踫到花崗岩的冰涼表面，凹凸不平的刻痕硌著指腹，像在摸一排盲文。他讀不懂盲文，但他讀懂了這四個字，一個名字，一座墳，一段還沒結束的故事。
他站起來，從口袋里掏出那片石榴葉。葉子在晨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葉脈清晰，那道字好比一只半閉的眼楮。他看了很久，把它放在碑前的石台上，放在灰燼的旁邊。這東西我不要了。他說，不管它是鑰匙還是信物，我不要了。從今天開始，我只信我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摸到的。他退後一步，在墓碑前站直了身子，緩緩抬起右手，敬了一個禮。手指並攏，貼著帽檐，雖然他沒有戴帽子，但這個禮是給父親的，規矩不能少。他保持著敬禮的姿勢，站了很久，直到風把碑前最後一點灰燼吹干淨。然後他放下手，轉身往山下走去。身後，石榴葉躺在碑前的石台上，被晨露浸濕，在陽光里慢慢失去光澤。
他走回停車場的路上，步伐比來時輕了一些。灰燼的余溫似乎還殘留在指頭上，微微的灼熱感，帶著個不肯熄滅的信號。他發動車子，把暖氣關掉，窗戶開著，山里的冷風灌進來，帶著松脂和霜露的味道，清冽得好裹著把刀。他把車開出陵園的停車場，駛上了返回城里的公路。公路兩旁的白楊樹在風中搖擺，樹葉翻轉著，銀色的背面在陽光下閃爍，像無數只眨動的眼楮。他沒有回頭看陵園。身後是父親的碑、燒盡的灰燼和二十六年的沉默。前方是城北的公路、未知的山林和一個他還沒想清楚的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