锄头砸在菜畦边，发出一声闷响，惊得墙根的小鸡扑棱着翅膀跑开了。林默靠在梧桐树干上，树皮粗糙，硌着后背，仿佛一排排磨过的骨头。他拧开一瓶劣质烧酒，瓶盖不用起子，用牙咬开，嘎嘣一声，玻璃碎屑差点崩进嘴里。他吐掉碎屑，仰起头，喉结滚动着，把整瓶烧酒灌进喉咙。
辛辣的酒液烧过食道，像一条火蛇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胃里，胃被烫得抽搐了一下，酸液往上涌，他忍住了，又灌了一口。酒液在空荡荡的胃里翻搅，没有东西可以吸收它，它就直接往血管里钻，头开始发晕，眼前的景物开始摇晃，梧桐树在晃，院墙在晃，天空也在晃。但他知道这点晕还不够，不够让他忘记那个画面，左下巴的黑痣，左腿的微跛，那块该死的上海牌手表。
隔着门板，门外王振东轻微的脚步声声还在响，一下一下，左腿轻右腿重，像敲在林默的神经上。不对，那不是王振东，王振东应该在好几个月前就死了。那是谁？是谁在门外走来走去？他不知道。也许是风吹什么东西在响，也许是野猫在挠门，也许是他的幻听。可那步子声太规律了，一下一下，左轻右重，犹如一个活人在门外踱步。
他没开门，也没应声。握着酒瓶的手满是凉汗，手指骨节泛白，酒瓶上的水珠和手汗混在一起，滑腻腻的。他把酒瓶攥得更紧，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的步伐声慢慢远去了，先是从门口退到院子中间，然后退到院门口，最后消失在巷子里。只留下一片细碎的风声，混着梧桐叶的沙沙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默又灌了一口酒。瓶子已经空了大半，琥珀色的酒液在瓶底晃荡，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恰如一只琥珀色的眼睛在看他。他盯着那只，忽然觉得它在嘲笑他，躲到山里有什么用？喝酒有什么用？你以为闭上眼不看，那些东西就会消失吗？
他把酒瓶往墙角一甩，瓶子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碎片和酒液溅了一地。酒液渗进砖缝里，散开来熟悉的糟味，混着泥土的潮气，酸腐的，像什么东西在腐烂。他靠在梧桐树干上，闭上眼，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粗重的，带着酒气。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酒劲上来，脑子像被灌了浆糊，转不动了。
这种感觉很好。转不动就不想了，不想就不疼了。他摸了摸身边，刚才摔碎的酒瓶旁边还有一整瓶，是他昨天从镇上买的。他拧开瓶盖，又灌了一口。这口没刚才那么辣了，舌头已经麻了，嗓子也麻了，酒液流下去的时候只有微微的温热，像喝了一口温水。他开始习惯了这种麻，舌头的麻，嗓子的麻，脑子的麻。麻了就好了，什么感觉都没有了，近乎一具行走的躯壳，里面塞满了酒精和空虚。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头顶的梧桐叶在月光下摇晃，叶子的影子落在他脸上，斑驳的，浮着张网。他就在那张网里，睡着了，酒瓶还攥在手里，像要一个孩子抱着奶瓶。夜里起了风，风从没关严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冷，但他没有醒，他的身体已经麻木到感觉不到冷了。只有那只小鸡不怕他，从他脚边走过来，在他鞋子上啄了两下，没啄到什么，又走了。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的碎石上，碎石的表面泛着一层冷光，像碎冰。他靠在梧桐树上，后脑勺抵着树干，树皮的粗糙纹路硌着他的头皮，但他不动。疼痛有时候是一种锚，疼了就知道自己还活着，还在这具身体里，还在这个院子里。他的视线模糊了，酒劲把世界搅成了一团浆糊，梧桐树的轮廓在晃，院墙的轮廓在晃，月亮也在晃。但有一样东西不晃，脑子里那个画面。左下巴的黑痣，左腿的微跛，上海牌手表。这三个细节像三根钉子，钉在他脑子里，酒泡不烂，火烧不掉。他又灌了一口酒，酒瓶快见底了，琥珀色的液体在瓶底晃荡，映着月光，恍惚间觉得一只半闭的眼睛。他仰头把最后一口灌下去，喉结滚动，酒液滑过食道，留下一条灼热的痕迹，似乎一条火蛇在体内游走。他把空瓶子放在脚边，瓶子歪倒在碎石上，发出咕噜一声，滚了两圈停住了。夜风吹过，带来远处田野里的蛙鸣，蛙鸣此起彼伏，含着场没人听的辩论会。他听着蛙鸣，渐渐合上了眼。意识在酒精的浸泡下变得柔软，朦朦胧胧地一块正在融化的冰，边缘模糊了，形状也模糊了，最后什么都模糊了。
这家店就是死者生前常去的饭馆？林默看了看油腻的招牌。
赵刚推门进去，一股油烟味扑面而来。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在擦桌子。
王建国？认识认识，常来，每次都坐那个角落数。老板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他一般一个人来？
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跟个矮个子男人。
林默和赵刚对视了一眼：那个矮个子男人，长什么样？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冻醒的。后半夜的风变大了，从没关严的门缝里灌进来，足可比拟一只冰冷的手伸进屋里，把他身上的酒气和热度都刮走了。他打了个寒颤，睁开眼，眼前还是模糊的，酒劲没完全退，世界还像泡在水里一样晃。他摸索着站起来，腿发软，扶着梧桐树干才没有再倒下去。树皮粗糙，硌着手掌，但那种粗糙让他清醒了一点。他摸黑走回屋里，摸到床沿，一头栽倒在床上，被子也没盖，就那么躺着，足可比拟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带着只展翅的鹰，以前他从没注意过，现在仰面躺着，正好看到。他盯着那只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浑浑噩噩的，什么都在转，又什么都抓不住。后来他终于摸到被子，拉过来盖上，被子的重量压在身上，直如一层泥土盖在棺材上。他闭上眼，在泥土的重压下慢慢沉了下去，沉到一个没有梦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他被阳光晒醒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似乎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他。他睁开眼，头疼得厉害，太阳穴突突跳，像有人在用小锤子敲。嘴里又干又苦，舌头恰似一块砂纸，舔一下上颚都疼。他摸到床边的水杯，灌了两口凉水，水顺着食道流下去，冒着条凉丝丝的蛇。他坐起来，看着窗外，又是新的一天，和昨天一样的一天。
他扶着墙壁走到灶房，灶膛里的灰烬是冷的，好几天没生火了。他从柴垛上抽了几根细柴，塞进灶膛，划了一根火柴。火柴划了三次才着，手指抖得厉害，硫磺味呛进了鼻腔。火苗舔上柴枝，发出噼啪的声响，橘红色的光在灶膛里跳动，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烧了一锅水，水开的时候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在灶房里弥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