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子里，林默把那本藍色筆記本攤在石桌上，翻到剛才記錄的那一頁，把剛才看到的畫面一筆一筆記下來。他的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在刻碑文︰左下巴黑痣，左腿微瘸，上海牌手表，二十六年前父親辦公室最後一次對話。寫完之後，他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眼楮一眨不眨，就相當于在看一份判決書。
剛剛燃起來的火苗在他心口跳動了動，溫暖而危險，像冬天的篝火，既讓人想靠近，又怕被燒傷。然後他慢慢把那團火壓了下去，像用手指按滅一根火柴，疼，但不按不行。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這不是真的。他告訴自己。這只是系統被銷毀之後的殘留信號，是混亂的電信號在識海里產生的回響。就像截肢的人會感覺到已經不存在的肢體在癢，他的系統已經銷毀了，但腦子還以為系統在工作，還在產生畫面。這是幻覺，不是真的英靈回響。
他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放棄了，燒了證據，扔了石榴葉，交了配槍，躲到了山里。不能再走回頭路。回頭路是沒有盡頭的，回頭一步就會想第二步，第二步就會想第三步，然後就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最後又陷進去，再也出不來。他已經從那個泥潭里爬出來了，滿身泥濘，精疲力竭，不能因為一個幻覺就再跳回去。
他睜開眼，拿起筆記本，看著那幾行字，然後做出了一個決定。他把筆記本合上，走到灶台邊，劃了一根火柴，火柴在灶台邊劃了三下才著，硫磺味先冒出來，尖銳刺鼻，然後是橘黃色的火苗。他把火苗湊到筆記本的邊角上，
火苗剛踫到紙面，他猛地把筆記本抽了回來，拍滅了邊緣的焦痕。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燒不掉。那幾行字太重要了，如果那是真的呢？如果那個左下巴有黑痣的男人真的存在呢？如果那個人和父親的死有關呢？他可以騙自己說是幻覺，但他燒不掉的是心里那根刺，萬一不是幻覺呢？
他把筆記本放在石桌上，坐在竹椅里，盯著那幾行字。陽光透過梧桐葉在紙頁上投下碎影，碎影隨風晃動，像那些字在紙上跳舞。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筆記本塞進了堂屋的一個抽屜里，用力關上抽屜，發出砰的一聲。不看就不想，不想就不疼。他可以假裝那個畫面沒出現過，可以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到。他回到菜畦邊繼續澆水，鋤頭插進泥土里，一下一下，有節奏的，像在打鼓。水從井里打上來，倒在菜畦里，滲進泥土中，泥土變得深色，散發著一股潮濕的土腥味。
可那個畫面還是在他腦子里轉。左下巴的黑痣，左腿的微跛，那塊上海牌手表。他越想忘，記得越清楚，像刻在石頭上的字，越磨越深。他開始給菜畦除草，拔了一根又一根，手指插進泥土里，拔出草根，草根上沾著泥，泥是濕的，涼的。他拔得很用力，像在拔自己腦子里那些該死的記憶。
傍晚的時候，林小雨從鎮上回來了，手里拎著兩袋菜。她看到林默蹲在菜畦邊，以為他在正常干活，走過去才發現他的眼楮是紅的，不是哭過的紅，是熬了太久沒睡的紅。她張了張嘴想問，但看到林默臉上的表情，那種別問我的堅硬，就把話吞了回去。她把菜放在廚房里，開始做飯，鍋碗瓢盆的聲音從廚房里傳出來，叮叮當當的，和院子里的雞叫聲混在一起，一如一首瑣碎的日常交響曲。
凶器不在現場。趙剛翻遍了房間每個角落，空著手直起腰，凶手帶走了。
林默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茶幾上兩個空酒杯上︰帶走的不僅僅是凶器。
還有同伙？
你看這兩個杯子，一紅一白，一個喝白酒一個喝紅酒。一般人不會這麼混著喝。
林默听著那些聲音，手里的動作慢了下來。他蹲在菜畦邊，看著泥土上自己拔下來的雜草，草根上沾著泥，散亂地堆在竹筐里，好像一堆被連根拔起的記憶。他知道，有些東西拔了還會再長。
他在菜畦邊蹲到太陽偏西，影子拉得老長，好比一條黑色的蛇從腳下延伸到院牆根。拔下來的草根堆了小半筐，草根上沾著濕泥，散發著一股濃重的土腥味。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 嚓響了一聲，蹲太久了，血液回流，小腿發麻，像踩在一團棉花上。他拎著竹筐走到院牆邊，把草倒掉，草落在牆根下，散亂的一堆，像一堆被遺棄的什麼。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在院牆邊看了一會兒天。天邊有幾朵雲，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像幾團正在燃燒的火。他看著那些雲，腦子里忽然浮出一個念頭，如果那個人真的存在，如果那個人現在還在某個地方活著，那他這些年做的那些事，蓋住的那些案子，壓下去的那些證據，是不是還在繼續？他是不是還在用那只戴著手表的左手，在文件上簽字，在命令上蓋章，在別人的命運上畫叉？這個念頭好滲著根針，扎進他心里最軟的地方，疼得他吸了一口氣。他用力把這個念頭摁下去，摁到最底下，用泥土和雜草蓋住，用日常和瑣碎壓實。但泥土是松的，壓不緊。
夜深了，他躺在床上，听著窗外的蟲鳴。蟲鳴聲細細碎碎的，像有人在用指甲不停地刮著什麼。月光從窗簾縫里擠進來，在地面上畫了一條線，線的兩邊是不同深淺的黑暗，一邊是被月光微微照亮的地板，另一邊是徹底的、伸手不見五指的黑。他盯著那條線看了一會兒，忽然想到，他現在的狀態就像那條線。一邊是過去，一邊是現在。一邊是真相，一邊是安寧。他站在那條線上，兩邊都不敢倒。倒向過去，就會重新陷入那個深淵；倒向現在，就要永遠背著不知道真相的包袱活下去。兩邊都疼，但疼法不同，一邊是刀割的疼，一邊是鈍器砸的疼。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枕套有股洗衣粉的味道，是林小雨上次幫他洗的。那個味道讓他想起一些溫暖的畫面，林小雨蹲在井邊搓衣服，馬尾在腦後甩來甩去，嘴里哼著一首他听不出名字的歌。這些畫面是真實的，溫暖的，不像腦子里那些畫面那樣冰冷和混亂。他閉上眼，試著用這些溫暖的畫面蓋住那些冰冷的。像用被子蓋住傷口，不治本，但至少暫時不疼了。
這里有搏斗的痕跡。林默指向牆根一排歪倒的雜物，你看這些刮痕，方向是從里往外。
趙剛皺了皺眉︰說明受害者想往外跑？
或者凶手想把什麼東西拖出去。
遠處的山在暮色中變成了深藍色的剪影，似乎一道鋸齒狀的城牆橫在天邊。幾只歸巢的鳥從頭頂飛過，翅膀扇動的聲音像翻書頁。他目送那些鳥消失在山影後面，然後轉身走回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