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最近幾天喝得少了點，林小雨塞進來的胃藥，他終于還是拿出來吃了。白色的藥片，小小的，放在掌心里猶如一粒芝麻。他就著涼水吞下去，藥片卡在喉嚨里，澀澀的，像吞了一塊石頭。每天早上醒來，識海里那點熟悉的蜂鳴還是會響，斷斷續續的，像老式收音機收不到信號的雜音，嗡，� 輳 耍 Ｋ 丫 骯 耍 擁蹦旮蓋孜 榧且滸蠖ㄔ謁 砩峽 跡 夥涿 透 潘 炅耍 緹褪撬 硤宓囊徊糠鄭 襉奶 謊 勻弧 br />
當年系統還完整的時候，只要他靠近線索，蜂鳴就會變響，甚至會直接浮現出過去的片段，幫他還原案發現場，幫他指認凶手。那些畫面是溫暖的，帶著已故前輩的氣息，像無數雙手在黑暗中牽引他。可現在蜂鳴越來越弱了，好像一盞油燈里的油快燒干了，火苗越來越小，越來越暗，最後只剩下一個針尖大的亮點，隨時都會滅。
這天下午，他坐在梧桐樹下打盹，蜂鳴突然停了。不是慢慢變弱直到消失，是突然停的，像有人按了一下開關。識海里一下子靜了，比之前任何時候都靜。以前蜂鳴再弱，至少還有個聲音在那里，讓他知道系統還在。可現在什麼聲音都沒有了，好像一間屋子里最後一個人走了，把燈也關了，門也鎖了，什麼都沒留下。
他猛地睜開眼，坐直了身子，下意識地把注意力往識海里探，空的，徹底空了。以前即使蜂鳴停了，他還能感覺到識海深處有一種微弱的存在感，像深海里的暗流，看不見但感覺得到。可現在連那種存在感都消失了。他的識海散著口枯井，里面什麼都沒有，只有回聲。他試著喊了一聲，沒有回應。試著去觸踫那些曾經存放英靈記憶的地方，什麼都沒有，像伸手去摸一面牆，指腹只踫到冰冷的、堅硬的、什麼都沒有的虛空。
系統徹底休眠了。不是損壞，不是被銷毀，是休眠，像要一台電腦進入了深度睡眠模式，屏幕黑了，風扇停了，所有程序都暫停了，但電源還通著。他知道它還在那里，只是不再工作了。不再給他任何信號，不再給他任何畫面，不再給他任何幫助。他徹底成了一台沒有安裝任何軟件的裸機。
他坐在竹椅里，盯著頭頂的梧桐葉，葉子在陽光下半透明的，綠得發亮，葉脈像細小的血管在葉面上伸展。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心里空了一塊，不是難過，是一種奇怪的輕松。像背了二十六年的行李終于放下了，肩頭酸疼，但輕松。那種蜂鳴不再響了，不用再擔心它什麼時候會變成尖嘯，不用再擔心它什麼時候會給他灌入不知真假的畫面。安靜了。終于安靜了。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 里啪啦響了一串。然後他去灶房燒了一鍋水，下了兩碗掛面，一碗給自己，一碗給林小雨，她今天去了鎮上，說要去查點東西，快回來了。面條在鍋里翻滾，白色的蒸汽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臉。他往面里加了一個雞蛋，又滴了幾滴醬油，端到石桌上放著等她。這是他這些天來第一次主動給林小雨做飯，不是因為她要求，是因為他忽然覺得應該做點什麼，哪怕是煮一碗面。
這具尸體的位置不太對。林默蹲下身，目光在尸體周圍的地面上一寸寸掃過。
怎麼說？趙剛湊過來，鞋套踩在濕滑的地面上發出吱呀聲。
你看這個角度，林默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虛虛一畫，如果是正常倒下，重心應該朝後，但這個姿勢是側傾的。
被人挪過？
或者被推過。
林小雨回來的時候，看到石桌上冒著熱氣的面條，怔了怔，然後笑了，那種笑不是開心的笑，是松了一口氣的笑，像看到一棵枯了很久的樹終于冒出了一點新芽。她坐下來，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面條煮得有點過了，軟塌塌的，但她吃得很香。叔，面好吃。她說。林默沒說話，低頭吃自己的面。但他唇角微微略微一動，如果不是林小雨一直偷偷觀察他，根本不會注意到那個細微的弧度。
他端著面碗坐在石桌前，吃了幾口，味道寡淡，但胃是暖的。暖了就好。這些天他的胃一直幾近一塊冰，喝酒的時候燒一會兒，酒勁過了又涼下去，反復，折騰得胃壁像砂紙一樣粗。現在一碗熱面下去，胃暖了，人也暖了一些。他看著對面的林小雨低頭吃面，她吃東西的速度很快，筷子夾面往嘴里送，嚼兩下就咽了，像趕時間。她總是這樣，吃飯快，走路快，做事快，好像慢一步就會錯過什麼。他想起她小時候吃飯慢吞吞的，一碗飯吃一個小時，他得在旁邊盯著，不然她就拿著筷子玩。現在反過來了，她盯著他吃飯，他反而成了那個需要被盯著的。時間把什麼都顛倒了，大的變小的，強的變弱的，照顧人的變成被照顧的。他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湯也喝了，碗底干淨的，什麼都沒剩。他放下碗，看著空碗，忽然說了一句︰明天我去鎮上買點菜。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林小雨抬起頭看著他，筷子停在半空，眼眶一下子紅了。她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他開始想活下去了。
他洗了碗，把碗倒扣在灶台上瀝水。碗是粗瓷的，邊沿有一個小缺口，是之前磕的，摸著硌手。他看著那個缺口，忽然想起家里的碗也有一個類似的缺口，那個碗是父親用的，搪瓷的，藍邊白底，上面印著為人民服務。碗沿的缺口是父親有一次吃飯時不小心磕的，母親說扔了換新的，父親不讓，說碗磕了還能用，人磕了也還能用。他那時候不懂這句話，現在懂了。碗磕了還能用，人磕了，只要心還在跳，就還能用。他把碗放好，走到院子里。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月光照在梧桐樹上，樹葉的影子落在地上，好比一張碎裂的網。他站在網中間，抬頭看月亮。月亮很圓，很亮，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帶著枚銀色的印章。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也許是月亮，也許是月亮後面的什麼，也許是月亮讓他想起的什麼。他看了很久，直到脖子酸了，才低下頭。院子里很安靜，只有蟲鳴和風聲。這種安靜和之前不一樣了，之前的安靜是空的、冷的、像枯井；現在的安靜是滿的、溫的、足可比擬一碗剛煮好的面。
院子里的小雞跑到他腳邊，歪著腦袋看他，眼楮圓溜溜的，像兩顆黑色的玻璃珠。它不知道主人經歷了什麼，也不知道什麼系統什麼蜂鳴，它只知道這個人每天給它喂食，偶爾還摸摸它的背。林默低頭看了它一眼，彎腰撒了一把碎米。小雞歡快地啄起來，碎米在石板上發出嗒嗒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