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彻底休眠之后，林默反而又开始喝酒了，只是喝得没有之前那么凶，每天只喝小半瓶，刚好够晕晕乎乎睡过去，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酒瘾这东西一旦上身，不是说不喝就不喝的，身体会抗议，手会抖，头会疼，胃会抽搐，像有什么在身体里面挠痒痒，越挠越痒，越痒越想喝。他知道自己不该喝，但那半瓶酒是他目前唯一的安眠药。
这天中午，他喝了点酒，靠在竹椅上打盹，阳光透过梧桐叶照在他脸上，斑驳的光影宛若一群小虫子在他脸上爬。他翻出来之前林小雨落在这儿的一份旧报纸，是林小雨上次塞东西的时候带进来的，她说用来包饼干净，林默就随手扔在了桌子上。报纸已经放了有些日子了，边角卷了，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酒劲上来，报纸从桌子上滑下来，落在林默脚边，头版正好对着他。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扫了一眼头版，是一个人事调动的新闻，标题很普通，什么省厅领导视察基层工作，配了一张大合照，一群人站成一排，笑得标准而得体。他本来要闭上眼继续睡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照片上的人，忽然停在了一个位置上。
照片最右边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穿着深色西装，站得比别人靠后半步，好像不太想被注意到。他的侧脸对着镜头，左下巴上有一颗黑痣。林默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他弯腰捡起报纸，凑近了看。照片很小，不太清楚，但那颗痣的位置，左下巴，下颌骨的转角处，和他在识海里看到的那个画面一模一样。他看了一下照片下面的说明文字：省厅副厅长王浩在视察中与基层干警合影。
王浩。王浩。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恰似一颗弹珠在碗里打转。他努力回忆，王浩是谁？他查过这个名字吗？好像查过，又好像没有。他闭上眼，试着想得更深，二十六年前父亲办公室里那个背对着他的男人，左腿微瘸，左下巴有黑痣，戴上海牌手表。如果照片上这个人就是当年那个男人，那他二十六年前就在父亲的办公室里出现过，而现在他是省厅副厅长。
他的心跳加速了，手指微微发抖，报纸在手里窸窣作响。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十几分钟，越看越觉得像，虽然照片是二十六年后的，人老了，胖了，头发白了，但那颗痣的位置不会变，那个微微驼背的站姿不会变，那种站在人群边缘、不想被注意到的习惯不会变。
然后他猛地把报纸折起来，往灶膛里一塞，划了一根火柴扔进去。火苗一下子窜起来，把报纸卷进去，纸张卷曲着变黑，那个名字很快就变成了飞灰，随着烟气从烟囱飘出去了。好了，没了，什么都没了。林默站在灶边，看着火苗跳动，告诉自己：就是个普通的名字，重名而已，和我没关系，和金矿案也没关系。我已经退休了，这些官员调动的事，轮不到我管。
可他站在灶边站了很久，火灭了都没动。那个名字像一枚烧红的烙铁，已经烫在他脑子里了，烧不掉。
灶膛里的火灭了，灰烬在灶膛底部堆成一小堆，灰白色的，一如一堆细碎的骨灰。他蹲在灶台边，盯着那堆灰烬，火虽然灭了，但那个名字还在脑子里烧。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已经暗下来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淹没沙滩。梧桐树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一个黑色的剪影，剪影的枝干像伸向天空的手指，张牙舞爪的。他站在树下，抬头看天，天上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像被随手撒在黑布上的几粒盐。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带着远处谁家做饭的菜香，油烟、葱花、还有炒辣椒的呛味。这些味道钻进他的鼻子，让他空荡荡的胃抽搐了一下。他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光靠酒撑着，胃已经薄得像纸，随便一点味道就能引起反应。他回到屋里，坐在床边，把蓝色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记着那几行字的那一页。他盯着那几行字，左下巴黑痣，左腿微瘸，上海牌手表，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些字迹像在纸上跳动，好比一群蚂蚁在排队搬家。他合上笔记本，又打开，又合上，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他把笔记本放回抽屉，用力关上，发出砰的一声。不看就不想，不想就不疼。可那个名字已经从灰烬里飞出来了，状若一只不死鸟，烧了又重生，重生了又烧，烧了再重生。它在他脑子里盘旋，翅膀扇出的风把他那些好不容易堆起来的全都吹散了。
这条巷子没有监控。赵刚环顾四周，两侧是高矮不一的旧楼，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电线。
但是有摄像头。林默指了指巷口一家小卖部门口的球形摄像头，那种装的，不一定接公安系统，但店主自己能看回放。
赵刚走过去敲了敲小卖部的门：老板，帮忙调个监控。
门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应答。
他走回屋里，坐在竹椅上，竹椅发出吱嘎一声。屋子里很暗，只有窗户那边透进来一点天光，天光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带着格一格的棋盘。他坐在棋盘的边缘，隐隐约约地一个不知道该走哪一步的棋手。那个名字，王浩，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不亚于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老鼠，不停地跑，跑不出笼子，但停不下来。他闭上眼，试着用呼吸法让自己平静，吸气四秒，屏气四秒，呼气四秒。这是他当刑警时学的，用来在高压审讯前稳定情绪。吸，屏，呼，吸，屏，呼，重复了十几遍，心跳确实慢了一些，但脑子里那个名字还是没消。他放弃了，睁开眼，看着窗棂的影子在地面上慢慢移动，太阳在偏移，影子在移动，时间在走。时间不管你心里想什么，它只管走。他忽然觉得时间是一种残忍的东西，它不会因为你痛苦就停下来，也不会因为你快乐就走得慢一些。它只管走，匀速的，无情的，恰似一条不会倒流的河。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要下雨了。天边有一片乌云正在慢慢移过来，云底发黑，带着锅快要烧干的墨汁。他抬头看了看天，然后走到柴垛边，开始把劈好的柴往灶房里搬。柴是干的，轻飘飘的，但搬到第十根的时候他就开始喘了，身体还是不行，酒把他的力气泡软了，像泡在水里的饼干，一捏就碎。
他把柴搬完，站在灶房里喘了一会儿气。雨开始下了，先是几滴大的，打在瓦片上发出啪啪声，然后越来越密，变成哗哗的一片。雨声把院子里的其他声音都盖住了，只剩下水声，雨水打在瓦上、打在石板上、打在菜畦的泥土上、打在梧桐叶上，各种水声混在一起，好渗着首嘈杂的交响曲。他站在灶房门口看雨，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门口形成一道水帘，水帘后面的院子模糊了，似乎一幅被水浸湿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