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养了三天，林默已经能自己下床走路了。他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像放了一挂鞭炮。阳光晒在身上，暖乎乎的，比躺在床上喝烧酒舒服多了。风从山里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干净的，凉丝丝的，和酒精的味道完全不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肺里像被洗了一遍，清爽了。
院子里被林小雨收拾得干净，烂酒瓶都清走了，她趁林默睡着的时候偷偷收的，把空瓶子装了一麻袋，扛到村口的垃圾站扔了。菜畦里的草也锄干净了，井沿扫得一尘不染，梧桐叶落下来，林小雨天天扫，连一片枯叶都看不到。院子看起来像换了一个院子，整洁了，有秩序了，好像一个有人住的地方，不像一个醉鬼的窝。
林小雨去镇上买肉了，说林默身体刚好，要补一补，买点排骨回来炖汤。院子里就剩下林默一个人。他站在院子中间，看了看天，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慢地飘。他又看了看地，地上有他的影子，影子比他上次在院子里站的时候瘦了一圈，好像一棵被修剪过的树。
他走到灶膛边，蹲下来，看着里面昨晚添的柴火灰烬。灰烬是灰白色的，冷了，碰一下就碎成粉末。他想起那天他在这里烧报纸的场景，那张印着王浩照片的报纸，被火苗吞噬，变成灰烬，从烟囱飘出去。他以为自己烧掉了，可那个名字还刻在脑子里，烧不掉。
他站起来，走到堂屋的抽屉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本蓝色的笔记本。翻到他记录那个画面的那一页，左下巴黑痣，左腿微瘸，上海牌手表。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后面的空白页，拿起笔，写了一行字：父亲说：那个是真的。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又看了很久。梦和现实之间的界限在模糊，他不确定那句话是父亲真的在梦里说的，还是他太想了、太累了，脑子自己造出来的。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个画面太清晰了，不像幻觉。幻觉是模糊的、不连贯的，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可那个画面是锐利的、完整的，连手表表带上的磨损都看得清。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梧桐叶在风中沙沙响，小鸡在墙根刨虫，远处村子里有狗叫，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这些声音很琐碎，很日常，很真实。比那些蜂鸣、那些英灵低语、那些识海里的画面，都要真实得多。他忽然想，也许父亲在梦里说的心秤不能偏就是这个意思。秤是什么？秤是事实。他看到的，听到的，摸到的，这些才是真的。那些灌进识海的记忆，那些系统的蜂鸣，那些英灵的低语，它们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但他没有办法验证。而他现在能验证的，是眼前的东西，那本笔记本上记录的画面，林小雨查到的砖窑线索，还有清道夫留下的那张纸条。
如果我是他，林默闭上眼睛，下一个目标我会选谁？
赵刚和周清都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独居，女性，住在安保较差的小区，生活规律固定，社交圈子小。最近有过大额支出或者经济往来异常。
林默睁开眼，查一下这个范围内，符合条件的人有多少。
可能上百个。
那就加上一个条件：最近三个月内搬过家的。
他不想承认，但他心里那根弦已经松了。不是断了，是松了；从拧紧到松开，弦还在，只是张力变了。他可以把这根弦重新拧紧，也可以让它彻底松掉。但他知道，如果林小雨继续查下去，她一个人会遇到危险。他已经害死了两个人，码头上的小张和小陈，他不能再让林小雨出事了。
他站起来，把笔记本揣进口袋里，走到院门口，往村口的方向看。村口的老槐树下空荡荡的，没有林小雨的影子。她又去镇上了，一个人。他看了看天，太阳还高，她应该还没回来。他转身回到院子里，搬了竹椅坐在梧桐树下，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那一页，开始仔细看。这次他没有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也没有把笔记本往抽屉里塞。他只是看，只是想。似乎一个普通的刑警看一份普通的卷宗，不带感情，不带预设，只看事实。
他坐在竹椅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阳光透过梧桐叶在纸页上投下碎影。碎影随着风晃动，那些字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在呼吸。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不是速读，是精读，像当年在刑侦队看卷宗一样，每一个字都不放过。他看到林小雨记的一条：王浩1998年从县局调市局任科长，同年金矿案发生，次年结案，王浩签审核。时间线吻合得严丝合缝。他又看到另一条：砖窑工商信息，注册人张明挂名，实际控制人王振东，三层股权穿透。这条线索他之前不知道，是林小雨一个人查的。他的手指在那条线索下面划了一道，这是他当年看卷宗时的习惯，重要的划一道，非常重要的划两道。划完之后他愣了愣，意识到自己在用刑侦队的习惯看这些东西。他苦笑了笑，但没有停下来。他继续翻，翻到林小雨画的砖窑周边地形简图。简图画得粗糙但实用，该有的标注都有。他在简图上扫了一眼，立刻发现了两个问题：一是观察角度不够隐蔽，二是退路单一。他拿起笔，在简图旁边画了一条虚线，一条废弃的运煤道。画完之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知道自己又陷进去了。但这次他没有告诉自己停下来。
我们漏掉了什么。林默把案卷摊在桌上，一张张地翻看。
赵刚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所有线索都指向不同方向，没有一条能串起来。
那就说明有人在故意制造混乱。林默拿起一张照片，你看这个，凶手在现场留下的脚印是44码的，但监控里那个人的身形最多一米七。
故意穿了大鞋？
对，他在误导我们。
他合上笔记本在手里掂了掂。笔记本不重，几两纸而已，但拿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像捧着一块铁。他知道这块铁的重量不是来自纸和墨水，是来自上面记录的那些名字和事实，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人命，每一行字背后都是一段被掩盖的真相。他把笔记本揣进口袋里走到院子里。院子被林小雨收拾得很干净，竹椅摆在梧桐树下，石桌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子里有半杯凉茶。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茶是苦的，林小雨用院子里长的野草泡的，不是什么好茶，但解渴。他站在院子中间环顾四周，院墙、菜畦、井口、柴垛、灶房，这些东西在半年前对他来说只是躲避的壳子，现在已经变成了断续的羁绊。他开始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早起扫院子，上午劈柴浇菜，下午看书打盹，晚上听虫鸣入睡。这种生活是安全的平静的无害的。但它也是逃避的。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他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茶。茶凉了但还能喝。
小鸡在墙根下刨土刨得泥土飞溅。他看着它发了一会儿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