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林默才迷迷糊糊又睡著，可天一亮就醒了，再也睡不著了。他靠在床頭坐著，盯著牆面上的光影，光影隨著太陽的升高在移動，從牆角慢慢往上爬，像一只無聲的手在丈量時間的長度。一坐就是一個多鐘頭，昨晚夢里的那句話，翻來覆去在腦子里轉，揮都揮不走。
心秤不能偏。你看到的那個畫面，那個是真的。
這兩句話像兩把錘子，一把一把地敲在他心里那道防線上。那道防線是他花了大半輩子築起來的，信英靈，信系統，信那些灌進識海的記憶。後來防線塌了，他重新築了一道，不信了，全部信了，燒了，扔了，斷了。可現在父親在夢里告訴他︰那個是真的。如果那句話是真的，那他的心防線也裂了縫。他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那他到底該信什麼？
林小雨起來熬粥，端進來的時候，就看見林默坐在那兒發呆，眼神空茫茫的，不知道在看什麼，也不知道在想什麼。陽光照在他半邊臉上，另外半邊臉在陰影里，明暗分明，像兩張臉拼在一起。她把粥放在床頭櫃上，喊了他一聲︰叔，喝粥了，今天醫生說可以加點咸菜了。我給你炒了點蘿卜干，你嘗嘗。
林默回過神，轉過頭看她。他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小雨，你上次查的那些線索，關于磚窯的，查到哪了？
林小雨愣住了。她端著粥碗的手抖了一下，差點把粥灑了。她以為林默已經徹底不想踫這些事了，這幾天他連報紙都燒了，別說主動問線索了。她沒想到他會主動問。她穩了穩心神，把粥碗放在櫃上，在床邊坐下來，語氣盡量平淡︰查了一些，磚窯的工商信息查到了，掛在一家空殼公司名下，實際控制人可能是王振東。但還不確定，需要進一步核實。
王振東。林默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很輕。他看著窗外，院子里梧桐葉在風中搖晃，陽光透過葉縫在地上投下碎影，碎影在移動，猶如一幅不斷變化的拼圖。你覺得……王振東真的死了嗎？
林小雨的心跳加速了。她也想到那張紙條了，清道夫留下的王振東還活著。她點了點頭︰叔，我不知道。但清道夫說他還活著，而且磚窯的事查下來，確實有蹊蹺。你，你是想重新看這些線索？
林默沒有直接回答。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暖呼呼的，從嗓子一路暖到胃里，胃被暖意包裹住，抽搐的疼痛減輕了一些。他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碗，看著林小雨，眼神里有一種她好久沒看到的東西，不是光，是方向。如同一艘在霧里漂了很久的船，船舵終于被人握住了。
我不是要重新查案。他說，聲音沙啞但穩，我只是想驗證一件事。夢里，他頓了一下，不說夢了。你把線索本給我拿來，我看看。
林小雨沒有追問那個是什麼意思，她知道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她去外屋把線索本拿來，遞給林默。林默接過本子，翻開，一頁一頁地看。他的手指還有點抖，身體還沒完全恢復，但眼楮是認真的，足可比擬一把生了銹但刃口還在的刀。他翻到林小雨記錄磚窯信息的那一頁，停了下來，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說了一句話︰我們需要找到老鄭。當年金礦案的時候，他是縣公安局的聯絡員，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
死亡時間大概在昨晚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之間。周清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趙剛嘀咕了一句︰這個時間段，小區的監控恰好斷了二十分鐘。
林默抬起頭︰斷電記錄查了嗎？
正在查。
不是恰好斷的，林默的聲音很平靜，是被人為切斷的。
陽光移到了牆面的正中央，光斑的形狀裹著個不規則的菱形，邊緣被窗欞的影子切割成鋸齒狀。他盯著那個光斑看了一會兒，腦子里翻來覆去只有那兩句話。心秤不能偏……這是父親生前對他說過最多的一句話。小時候他考試作弊抄了同桌的答案，父親知道後沒有打他，只是把他叫到書房里，拿出一個舊天平，放在桌上，一邊放砝碼一邊說，做警察和做人一樣，秤不能偏，偏了一毫差了一里。他那時候才八歲，不懂什麼秤不秤的，只記得父親的眼神很嚴肅，嚴肅得讓他害怕。後來他當了警察，每次面對選擇的時候，腦子里就會浮現出那個舊天平，左盤是事實，右盤是砝碼，兩邊必須平衡。他把粥碗端起來又喝了一口，小米粥已經開始變涼了，溫吞吞的，但胃還是舒服的。他拿起本子翻開第一頁，是林小雨畫的線索關系圖︰王振東、王浩、金礦案、磚窯、清道夫，這些名字用線和箭頭連在一起，恰似一張蜘蛛網。他盯著那張圖，腦子的齒輪開始轉了，緩慢地、生銹地、但確實在轉。
他翻到林小雨記錄磚窯信息的那一頁停了下來看了很久。磚窯的地址、周邊地形、車輛出入記錄，她用不同顏色的筆做了標注，紅色是危險區域，藍色是安全區域，綠色是觀察點。這些標注的方式他太熟悉了，是他教她的。當年她剛上警校的時候，他給她講過怎麼做現場勘查筆記︰重點用紅筆標，輔助信息用藍筆，行動方案用綠筆。她記住了，用到自己的調查里了。他看著那些標注，唇角微微微微一動，不是笑，是一種難以界定的表情，像驕傲又像心疼。驕傲是因為她學得快用得好，心疼是因為她不該用這些東西。這些是刑警的工具，不是一個小姑娘應該掌握的技能。可她學會了，而且用得比很多正式刑警都好。他合上線索本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窗外的梧桐葉沙沙響，灶房里傳來林小雨炒菜的聲音，鍋鏟踫鐵鍋叮叮當當的，好挾著首不成調的小曲。他听著這些聲音，知道自己做了一個決定，雖然還沒有說出口，但心里已經定了。他要重新看這些線索。不是為了查案，是為了驗證。驗證那個畫面是真是假，驗證父親在夢里說的話是不是可信。驗證完了，他就收手。他這樣告訴自己。
窗外有鳥叫了幾聲清脆而短促像在提醒他時間在走。他睜開眼看了一下窗外的天，天色比剛才亮了一些，東邊的雲被陽光瓖了一道金邊。他知道不能再拖了，每拖一天林小雨就多冒一天的險。他把線索本翻到最後一頁，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找到老鄭。
他合上筆記本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樹上。風來了葉子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