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很快就到了，林小雨一早收拾好東西，跟林默說自己去鎮上買些藥，順便買點換季的衣服，過兩天就回來。林默靠在床頭看書，是林小雨帶來的舊雜志，翻了很多遍了，紙頁都卷了；頭都沒抬，只是了一聲，說路上小心。林小雨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背起包出了院門。
林小雨走了之後，院子里一下子靜了下來。梧桐葉在風里沙沙響，小雞在牆根刨蟲，這些聲音平時被林小雨的步伐聲和說話聲蓋住了，現在一下子冒出來，顯得格外清晰。林默放下雜志，看著窗外，看著林小雨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然後他慢慢走到院子里，搬著竹椅坐在梧桐樹下，從口袋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煙盒紙，是前幾天他在院門口撿到的，上面寫著一個手機號碼，沒有署名。他不知道這是誰留的，但紙的質地和他之前見過的清道夫用的紙不一樣，不是那種雪白的A4紙，是普通的煙盒錫紙，說明留信息的人不是清道夫，是另一個人。
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拿出那個老年機，沒有智能手機，他進山的時候把智能手機扔了，換了一個只能打電話發短信的老年機，對著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那邊是個沙啞的男人聲音︰喂，哪位？
我是林小雨的叔叔。林默說，聲音平淡，你找她什麼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那個聲音說︰你是林默？
你認識我？
不認識，但小雨提過你。我是她在省城的朋友，姓陳，在報社工作。她讓我幫忙查一些東西，說是你，對方頓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辭，說是你需要的一些信息。
林默的手指在老年機的按鍵上摩挲了一下。林小雨在查什麼，找的是什麼人，她沒告訴他。他現在知道了，省城報社的記者，姓陳。她讓你查什麼？
查一個叫王浩的人，還有他和一個叫王振東的人之間的關系。小雨說，如果能查到他們之間的關聯，就能證明當年金礦案的結案有問題。對方壓低聲音，林先生，我查到了一些東西，但不方便在電話里說。你有沒有空來省城一趟？
林默沒有回答。他看著院子里梧桐樹的影子在地面晃動，影子如同一個張開的手掌，手指在風中微微顫動。來省城，他現在這個樣子，身體還沒完全恢復，沒有警官證，沒有配槍，連身份證都還是舊的。但他知道，如果林小雨一個人去省城見這個人，太危險了。
不用她來，林默說，你把東西整理好，我會想辦法拿。他掛了電話，把煙盒紙盒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手指骨節發白。他答應過自己不踫這些事，可現在他發現，不踫的代價不是自己承受，而是林小雨替他承受。他可以躲，但她不能。她還在查，還在往前走，每走一步就多一分危險。
他把煙盒紙塞進口袋，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往村口的方向看。村口的老槐樹在風里搖晃，樹葉嘩嘩響，像在替他嘆息。他知道，他不能再這樣旁觀了。
他掛了電話之後在院子里站了很久。老年機攥在手心里，屏幕已經滅了，但手心的汗把按鍵沾得滑膩膩的。他把手機塞進口袋，在竹椅上坐下來，開始梳理剛才電話里得到的信息。陳記者，省城報社的，姓陳。林小雨找他查了王浩和王振東的關系，查到了一些東西，但不方便在電話里說。什麼東西不能在電話里說？要麼是涉及的人太敏感，要麼是證據太重要怕被監听。不管是哪種，都說明這個陳記者查到了實質性的東西。他把這個信息在腦子里轉了幾圈，然後和已知線索交叉驗證︰王浩，省廳副廳長，左下巴有黑痣，和他在識海里看到的畫面吻合。王振東，金礦案礦主，被認定為死亡但可能還活著，和清道夫的紙條吻合。老鄭在工地上見過王振東，人證。磚窯的工商信息指向王振東，物證。現在又多了一個陳記者，手里有不方便在電話里說的東西。這些線索堪比一條條繩子，從不同方向往一個中心匯聚。那個中心是什麼？他還看不清，但他能感覺到，那里有一個答案，一個二十六年來無數人尋找犧牲被掩蓋的答案。他走到堂屋，打開抽屜，把藍色筆記本和線索本都拿出來放在桌上，又從口袋里掏出老鄭給的照片和銅鑰匙放在旁邊。桌上攤著這些東西，照片鑰匙兩個筆記本，好似一個簡陋的作戰圖。
技術科那邊回復了。周清拿著手機走進來，死者電腦里的瀏覽記錄在案發前一周被全部清除了。
自己清的還是別人清的？趙剛問。
他們說是用專業軟件清除的，一般人不會用那種工具。
林默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說明死者要麼在隱藏什麼，要麼凶手在掩蓋什麼。查一下他最近一個月的網購記錄。
他站在院子里看著梧桐樹的影子在地面晃動。影子與一個張開的手掌，手指在風中微微顫動，好比在招手也像在警告。他把煙盒紙塞進口袋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往村口的方向看。村口的老槐樹在風里搖晃樹葉嘩嘩響像在替他嘆息。他知道他不能再這樣旁觀了。林小雨今天出門的時候背上的包比平時鼓了一些，說明她帶了更多的東西，也許是線索本也許是地圖也許是那個折疊刀。她要去省城見陳記者，一個人坐兩個小時的車到省城再轉車去西郊。她以為他不知道，以為他只是個躲在山里養老的廢人。可他知道。他什麼都知道。他只是裝作不知道。他把目光從村口收回來轉身回到院子里。他從柴房里翻出一件深色的舊外套穿上又把那把折疊刀別在腰間。他計算了一下時間，她八點出的門現在快九點了。如果她坐九點半的公交到省城就是十一點半再轉車去西郊大概十二點能到。他不需要跟太緊只需要在關鍵的位置等著。他走出院門往村口走去步態比平時快了一些但依然很穩。
他把煙盒紙塞進口袋轉身回到院子里。梧桐樹的影子在地上晃動好比一個張開的手掌。他搬了竹椅坐在樹下從口袋里掏出藍色筆記本翻到記錄那個畫面的那一頁。左下巴黑痣左腿微瘸上海牌手表，這些字在午後的陽光下靜靜地待在紙面上安靜而確定。他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陳記者省城報社姓陳有證據不方便電話說。寫完之後他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風從山里吹過來帶著竹葉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氣。他緩緩吸了口氣讓這些干淨的味道灌進肺里把那些渾濁的念頭沖淡一些。他知道接下來要做的事很簡單，去省城見那個陳記者拿到他手里的東西。但簡單不等于安全。他睜開眼看著頭頂的梧桐葉葉子在風中沙沙響像在低聲說什麼。他听不懂樹的語言但他覺得自己听懂了那個意思，去吧該去了。
證人描述的那輛車查到了。趙剛把一張截圖放在桌上，銀灰色面包車，車牌尾號37，案發當晚停在死者樓下超過兩小時。
車主信息？
登記在一個物流公司名下，但那家公司半年前就注銷了。
林默微微眯起眼楮︰套牌？
有可能。我讓交警調了沿路監控，看能不能追蹤到車輛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