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回來第二天，院子里來了個不速之客。那天林默去村頭供銷社買鹽，剛走到村口，就看見一個穿著破洞外套的男人蹲在大槐樹底下。那人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手指粗大，指甲縫里嵌著黑色的污垢，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人。他看到林默過來，地一下子站起來，動作快得不像他那個年紀的人，聲音沙啞地喊了一句︰老林？是老林嗎？
林默抬頭看他，看了半天，從那張被歲月和風霜刻滿皺紋的臉上辨認出一些舊日的影子，高顴骨，深眼窩，右眉骨上一道斜疤，是當年被流彈擦傷留下的。他認出來了，是老鄭。當年金礦案發生的時候，老鄭是縣公安局的聯絡員，跟著林默父親跑現場，負責和縣里對接。後來沒過兩年就辭了職，听說去南方打工了，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里。
老鄭？你怎麼找到這兒的？林默的語氣很平，但心里已經警覺了。他現在不想見任何人，尤其是和舊案有關的人。
老鄭走到他跟前，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人，才壓低聲音說︰老林，我不是來找你敘舊的。我找了你好久，你辭了職就消失了，誰也找不到你。後來我在新聞上看到碼頭那次行動的報道，有你的名字，我才順著線索找到這邊來。
什麼事？
老鄭從破洞外套的內兜里掏出一個塑料袋，塑料袋里裝著一張發黃的照片和一把鑰匙。他把塑料袋遞給林默，手在抖，不是冷的抖，是害怕的抖︰老林，這是當年我從金礦案現場偷偷帶出來的。你爸當年讓我保管，說萬一有一天出了事，就把這個交給你。我一直不敢拿出來，怕被那些人找到。可最近我听說王振東還活著，如果他還活著，那當年死的那個就不是他，那，
尸體溫度降得比預期快。周清把手從死者的腋下抽出來，摘掉手套，常溫環境下，這個降溫速度不太正常。
開過空調？趙剛看了一眼牆上的溫控器。
調到了十六度。林默的視線落在溫控器的顯示屏上，夏天開十六度，穿短袖在家的人會冷得受不了。
等一下。林默打斷他，你說王振東還活著？你怎麼知道的？
我在南方打工的時候，在一個工地上見過他。老鄭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他改名了，叫什麼我忘了，但那張臉我認得，左臉上有道疤，是當年金礦塌方被石條劃的，那道疤我親眼看見的。他那時候在工地上當包工頭，手下管著幾十號人。我看見他的時候嚇得差點從腳手架上掉下來。
林默接過塑料袋，打開看了看，照片是一張合影，背景是金礦的礦洞入口，照片上有四五個人，其中一個穿著警服的是父親，另外幾個穿便裝。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是父親的筆跡︰1998年9月，金礦案現場，老趙、老鄭、老周、王。最後一個字後面沒有寫全名。鑰匙是一把老式銅鑰匙，上面沒有標記，不知道是開什麼鎖的。
林默把照片和鑰匙放回塑料袋里，看著老鄭。老鄭的眼圈紅了，嘴唇在抖︰老林，你爸當年對我們好，老趙死了，老周失蹤了，就剩我一個。我這把年紀了，不怕死，就怕死之前把這個東西交不到你手上。你爸當年的冤屈，總得有人洗。
林默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手里那個塑料袋，感覺像捧著一顆炸彈，不重，但危險。他可以不接，轉身走開，繼續過他的隱居生活。但他看了一下老鄭那雙渾濁的、布滿血絲的眼楮，看到了和父親一樣的疲憊和堅持。他嘆了口氣，把塑料袋揣進了口袋里。進來坐吧。他說，你跑了這麼遠的路，先喝口水。他說完，轉身往院子里走。
老鄭跟著林默走進院子，在石桌邊坐下來。他的背佝僂著，不像當年在縣局時那樣挺直了，歲月和體力勞動把他的脊椎壓彎了，像一棵被雪壓彎的樹。給他倒了一杯水，水是井水涼的，老鄭接過來喝了一大口，喉結上下滾動，喝得太急嗆了一下咳了幾聲。林默注意到老鄭的手，粗糙的布滿老繭的手，指甲縫里嵌著黑色的污垢，手指骨節粗大變形，是常年握鐵器干重活留下的痕跡。這雙手當年拿過筆翻過卷宗按過手印，現在卻變成了這樣。老鄭喝完水把杯子放在桌上，看著院子里的梧桐樹，眼楮有些發直。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的鐵皮︰老林，你爸當年待我像親兄弟。金礦案的時候我跟著他跑現場，他在礦洞里找到那組不屬于任何已知嫌疑人的腳印的時候我也在場。他蹲在地上看了半天那個腳印，然後站起來跟我說，這個案子不簡單背後有人。他那時候就知道背後有人了。可他查了不到一個月就出了事，車禍，說是意外。意外？誰信？他一個刑警開車開了二十六年沒出過事，偏偏查到關鍵線索的時候出了車禍？老鄭的聲音越說越激動，眼圈紅了，嘴唇在抖。。這個男人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等他平靜下來。
林默沉默了很久看著手里那個塑料袋。照片上那幾個人的臉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父親的警服老趙的笑臉老鄭年輕時的模樣還有那個只寫了姓沒有寫全名的王。他翻過照片看著背面的字跡，父親的字他認得，一筆一劃方方正正的像刻碑文。他把照片放回塑料袋里又拿起那把銅鑰匙。鑰匙不大比小拇指還短銅質的已經氧化發綠了但齒紋還清晰。他試著用手指摸了摸齒紋，三道齒兩高一低是老式檔案櫃的鑰匙。二十六年前縣公安局的檔案櫃用的就是這種鎖。他的心跳加速了。如果這把鑰匙是開檔案櫃的那它打開的可能不只是一個櫃子而是二十六年前被封鎖的真箱。他把鑰匙和照片都放回塑料袋里揣進口袋看著老鄭。老鄭的眼圈紅著嘴唇在抖雙手攥著膝蓋上的布褲子攥得關節發白。二十六年了這些事壓在他心里二十六年好比一塊石頭壓在心口喘不過氣來。他嘆了口氣把塑料袋揣進自己的口袋里。他知道自己接過的不是一個塑料袋而是一副擔子，一副父親留下的他躲了二十六年的擔子。
血跡噴濺的方向有問題。周清的聲音從房間另一頭傳來，她正半蹲在一面牆前，用放大鏡仔細端詳著干涸的暗紅色痕跡。
什麼問題？林默直起身走了過去。
這個弧度，說明受害者被擊中的時候不是站著的。
蹲著？跪著？
大概率是跪著的。
老鄭跟著林默走進院子在石桌邊坐下來。他的目光掃過院子里的每一樣東西，梧桐樹菜畦井口竹椅，像在確認這個地方是不是安全的。。他此時給他倒了一杯井水老鄭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井底礦石的味道清冽而回甘。老鄭喝完水把杯子放在桌上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從胸腔深處擠出來像風穿過裂縫。林默看著他心里有些酸。老鄭比他大幾歲頭發已經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一粒米。他當年在縣局的時候是個精干的小伙子跑現場比誰都快寫字比誰都工整。現在他坐在石桌邊佝僂著背手指粗糙得像砂紙二十六年的風霜把一個人磨成了另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