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省城後，林默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老趙，把父親的筆記給他看。老趙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他把筆記放在桌上，摘下眼鏡揉了揉眼楮，他的眼圈紅了，雖然很快掩失過去了，但林默看到了。
你爸當年查到了這麼多，卻沒能把案子推下去。老趙的聲音有些啞，如果這些筆記當時能公開；
當時公開不了。林默說，王浩壓著，上面有人。我爸能做的就是把證據藏起來，等有一天有人能接手。
現在有人接手了。老趙戴上眼鏡，看著林默，
林默沒有說話。他坐在老趙對面，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上的一張舊報紙。報紙上的日期是三年前的，報道的是一起破獲的制毒案，正是老趙帶隊破的。他看著那篇報道，忽然問︰老趙，定制工礦靴，你知道哪個廠子能生產嗎？
老趙想了想︰這種靴子是特殊行業用的，比如深井礦業、隧道施工。生產廠家不多，全國就那麼兩三家。我記得有一家在湖南，叫湘安特種勞保，二十六年前是國企，後來改制了，但生產線還在。你要查購買記錄？
我爸的筆記里寫了，關鍵在鞋印，那雙定制工礦靴的購買記錄。每雙靴子都有唯一的生產編號，如果能找到當年的購買記錄，就能知道買主是誰。
老趙點了點頭︰我讓湖南那邊的同行幫忙查。但二十六年前的記錄在不在，不好說。
試試。林默說，這是目前最有可能突破的方向。
老趙拿起電話，開始聯系。林默坐在辦公室里等，看著窗外的省城。城市的午後很安靜，遠處的車流狀若一條緩緩流動的河，陽光照在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目的光。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感覺身體里的某個開關被重新打開了，不是系統，不是英靈，是他自己的。那種在刑偵隊時候的感覺，那種分析線索、追蹤真相、一步步逼近目標的感覺，回來了。
他等了大約一個小時，老趙掛了電話，走過來︰湖南那邊說，湘安特種勞保的檔案室還在，二十六年前的生產記錄也有保留，但需要正式的協查函才能調取。我正在走程序，估計兩到三天能有結果。
兩到三天。林默點了點頭。他可以等。他已經等了二十六年，不差這三天。
老趙又說了一件事︰磚窯那邊，我已經安排了監控。技術科的人初步確認，磚窯里存儲的化學品疑似是制毒原料，冰毒的前體化學品。如果確認，我們可以申請搜查令，直接突擊搜查。但王浩那邊，他頓了一下，我們在查王浩和磚窯之間的關聯，目前還沒有直接證據。王振東的名字在所有工商登記里都沒有出現過，他用的是層層代持。要證明王浩和王振東之間的關聯，需要更多的證據。
嫌疑人的住址確認了。趙剛掛掉電話，神色凝重，城東棚戶區，七弄十二號，獨居。
通知特警了嗎？林默站起身。
已經在路上了。
我一起去。
趙剛攔了他一下︰你上次受傷的胳膊還沒好利索——
我說了，一起去。
資金流向。林默說，陳記者查到的那些資金，從王振東的公司流出，經過三層中轉，匯入匿名賬戶。如果能查到那個匿名賬戶的開戶人，
也在查。老趙說，銀行那邊配合度不高，需要走正式的司法程序。
林默沉默了。他知道自己不能代替老趙去走司法程序，他沒有警官證，沒有執法權。他能做的是在外圍查線索，把線索交給老趙，讓老趙從正規渠道推進。但這種方式太慢了，每走一步都要走程序，每個程序都要時間，而那些人不會等著他們慢慢查。
我有一個想法。林默說，磚窯那邊，我可以繼續盯。如果他們有動作，比如轉移化學品，我可以第一時間通知你。
老趙看著他，眼神復雜︰老林，你這是要當線人？
不是線人。林默說，是證人。我親眼看到的東西，可以作證。
老趙嘆了口氣，沒有再勸。他知道林默不是那種能被勸住的人。他站起來，拍了拍林默的肩頭︰注意安全。
林默點了點頭，站起來，拿起帆布包往門口走。走到門口，他歇了歇，回頭掃視了一眼老趙辦公室牆上的警徽，金色的盾牌，在陽光下閃著光。他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走了。
老趙辦公室的陽光已經移到西牆上，映在牆上的光斑變成了橘紅色，像一塊正在冷卻的烙鐵。林默看著報道上的照片，照片里的老趙比現在年輕，頭發還沒全白，笑容也比現在燦爛。三年過去，改變了太多︰老趙老了，王浩升了，王振東還活著，而他林默，從刑偵支隊長變成躲在山里的廢人，又從廢人變成坐在省城公安局辦公室里翻線索的人。人生的變化有時候比小說還離奇。
那種刻在骨血里的感覺，從來沒有消失，只是被埋在了酒精和自我懷疑的廢墟下面。如今廢墟被清理干淨，它重新露了出來，像退潮後露出的礁石，堅硬、堅定，再也不會被潮水沖走。他睜開眼，看著老趙說了一句︰老趙，謝謝你。
老趙擺了擺手︰別謝我，謝你爸。是他留了這些證據，是他等了二十六年，等一個人來接手。現在，你來了。
證人描述的那輛車查到了。趙剛把一張截圖放在桌上，銀灰色面包車，車牌尾號37，案發當晚停在死者樓下超過兩小時。
車主信息？
登記在一個物流公司名下，但那家公司半年前就注銷了。
林默微微眯起眼楮︰套牌？
有可能。我已經讓交警調了沿路監控，看看能不能追蹤到車輛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