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深夜，林默蹲在砖窑外围的灌木丛里，已经守了六个小时了。夜风从荒地上刮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冷得像刀子割脸。他裹紧了旧外套，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但目光一直盯着砖窑平房的门口。荒地上没有路灯，只有远处省道的灯光在天边画了一条暗淡的橘黄色光线，偶尔有货车驶过，轰隆隆的引擎声在夜风中一闪即逝，像远处的闷雷。灌木丛里的枝杈戳着他的腰和双肩，他不敢动，一动枝叶就会发出沙沙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的腿已经蹲麻了，膝盖的旧伤在隐隐发胀，但他咬着牙忍着，呼吸压到最低，把自己变成灌木丛的一部分。六个小时前他来的时候天还没全黑，现在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惨白的月光把砖窑的轮廓照得清晰，一个废弃的圆形建筑，状若一只瞎了眼的眼睛蹲在荒地中央。
凌晨两点，平房的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四下看了看，然后回身招了招手。又出来两个人，三个人走到面包车旁边，打开车门开始搬东西，从平房里往外搬塑料桶，一桶一桶地往面包车上装。林默数了数，一共搬了十二桶。搬完之后，一个人开面包车走了，另外两个人回了平房。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敲了几下，记下了车牌号和搬运时间。
方案确定了。林默站起身，环顾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第一组负责重点区域的巡逻和布控，第二组继续排查嫌疑人，第三组跟受害者的社会关系。
赵刚举手：我呢？
你跟我去见一个人。
第一个受害者的前夫。他今天主动联系了我们，说有情况要反映。
主动联系？赵刚挑了挑眉，这就有意思了。
林默拿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消息：砖窑开始转移化学品，白色面包车，往东走了。发完消息，他犹豫了一下，如果等老赵的人来，面包车可能已经跑远了。那些化学品一旦被转移，证据就没了。他盯着手机屏幕上老赵的收到，马上来三个字，心里的天平在和之间剧烈摇摆。理智告诉他应该等，他交了枪，没有执法权，单枪匹马去拦截一辆可能载有危险化学品的面包车，风险太大。可直觉告诉他不能等，那十二桶化学品一旦被转移走，再想找到就难如大海捞针，这帮人显然在销毁证据，今晚是最后的机会。
他做了个决定。他从灌木丛里站起来，沿着荒地抄近路往东跑。他跑得不快，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但他熟悉这一带的地形，前天来侦察的时候他记住了所有的路。他穿过一片枯草地，枯草齐腰高，被他分开时发出刷刷的声响，像有人在撕扯布匹。翻过一道矮坡时他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吸了一口凉气，但他没有停，爬起来继续跑。夜风灌进他半敞的外套里，把衣服吹得鼓起来，好比一面风帆。在一条岔路口，他截住了面包车。
他站在路中间，挡住了面包车的去路。面包车猛地刹车，轮胎在土路上打滑，扬起一片灰尘。车灯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他举起手，示意司机下车。
司机下来了，是白天在平房门口望风的那个人，三十来岁，寸头，比林默高半个头，比林默年轻二十岁。他看到只有林默一个人，脸上的紧张变成了狞笑：就你？老头，你找死？
林默没有退。他站在路中间，背着手，面无表情。夜风吹着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的影子被车灯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土路上，像一条黑色的线。车灯的白光把他的脸照得轮廓分明，颧骨、眉骨、下颌线，每一处线条都像刀削出来的，硬邦邦的，不带一丝多余的表情。他看着寸头男的眼睛，那种平静让寸头男脸上的狞笑僵了一瞬，他见过很多被吓住的人，但眼前这个不像被吓住了，倒好似在看一只蚂蚁。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周清突然说。
赵刚和林默同时看向她。
周清指着白板上三个案发日期：一月十五号，二月十四号，三月十四号。
赵刚倒吸一口凉气：每个月的十四号？
周清摇头，一月十五号是正月十五，二月十四号是情人节，三月十四号是白色情人节。他在选有特殊意义的日子。
林默的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查一下接下来有特殊意义的日子。
车上的东西，留下。林默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夜风里。
寸头男笑了一声，从腰后抽出一把匕首。匕首在车灯下闪着寒光，恰如一尾银色的鱼。他朝林默走过来，脚步很慢，像猫在逼近猎物。老头，我劝你让开。你挡了我的路，我不高兴。
林默看着那把匕首，看着寸头男的脚步声声，看着他的眼神，凶狠的，不在乎的，恍若一条随时准备咬人的狗。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对方比他年轻，比他壮，有武器。他没有武器，身体也没完全恢复。但他有一样东西对方没有，经验。二十六年的刑侦经验，无数次和持刀歹徒对峙的经验。他知道持刀的人最危险的不是第一刀，是第二刀，第一刀是试探，第二刀才是杀招。所以他要在对方出第二刀之前解决战斗。
寸头男突然加速，匕首朝林默的腹部刺过来。林默侧身一闪，让过刀锋，同时右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往外一拧。寸头男没料到这个反应这么快，手腕被拧得生疼，匕首差点脱手。他本能地用左手去推林默，林默顺势往下一蹲，左脚横扫他的脚踝。寸头男重心不稳，踉跄了两步，但没有倒，他毕竟年轻，平衡力好。
两人在土路上缠斗了几分钟。他的旧伤在隐隐作痛，体力也在快速流失，但他的动作依然精准，每一招都是奔着要害去的，拧腕、踢膝、锁喉。寸头男被逼得连连后退，匕首终于脱手飞出去，落在土路上发出当的一声。他看着林默，眼神从狞笑变成了惊恐，他没想到一个五十多岁的能把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正巧这时，外面传来了警笛声。老赵的人到了。
寸头男听到警笛，脸色大变，转身就往面包车跑。这会儿林默追上去，在他拉开车门的一瞬间，从后面一把将他按倒在车门上。寸头男挣扎了几下，但林默的膝盖已经顶在了他的后腰上，他的脸被压在车窗玻璃上，动弹不得。。对方的呼吸粗重而急促，心口像拉风箱一样起伏，但他的手稳得像铁钳，紧紧按住对方，纹丝不动。
警车停在十几米外，老赵带着四五个便衣冲了过来。他们控制住了寸头男，打开了面包车的后门，十二桶化学品整齐地码在里面，桶上没有任何标签，但刺鼻的化学品味道从车厢里涌出来，呛得人直咳嗽。
老赵走到林默面前，看着他。。那道身影的旧外套上全是土，左手的手指骨节破了皮，渗着血，脸上有一道被树枝划的红痕。但他的眼神是亮的，不是系统给的，不是英灵低语的，是他自己的。那种在追凶路上、在真相面前、在正义一侧的眼神。
老林。老赵说，声音有些涩。
你这是，
我回来了。林默说。他看着远处砖窑的方向，黑色的夜空下，砖窑的轮廓好冒着个蹲伏的巨兽，但不再让他觉得恐惧。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王振东、王浩、清道夫，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他会一个一个地揪出来。不是为了系统，不是为了英灵，不是为了什么超自然的力量。是为了父亲，为了林小雨，为了那些被埋葬了二十六年的真相。
夜风吹过荒地，枯草沙沙响。远处省城的灯光渗着片星海，在黑暗中微微闪烁。。那道身影站在土路上，背对着那些灯光，恰如一个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
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