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回到旅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省城入夜后起了风，老旧旅馆的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像隐约有个什么藏在后面。房间里的灯泡瓦数太低，昏黄的光照着发霉的墙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甜腻气息混在一起的怪味。
她收拾好东西，打算先回滨城等张诚的消息。行李不多，一个背包，一个挎包，她刚把东西打包好，拉上拉链，就听见房门被敲响了，咚、咚、咚，三下，不急不缓，好似服务员例行查房。
她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灯昏暗，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服务员，手里端着一个快递签收单，笑着说是有人送快递上来。她没有买东西，眉头刚皱起来，就听见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那声音不大，却清晰钻进了她的耳朵：开门吧，那小娘们肯定在里面，做掉她赶紧回去交差。
林小雨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冰窟窿，手脚瞬间冰凉。果然，张诚那边刚接触，王振东的人就找过来了，他们的效率比她预想的快太多了，这说明张诚身边一直有人盯着，她去医院找张诚的事，早就被汇报上去了。
她往后退了两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扫视整个房间。窗户对着后墙，下面是一条排水沟，沟那边是窄巷子，能爬下去，可爬下去就是一条死胡同，出口说不定早就有人守着了。她掏出手机，手指抖着，想给林默发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怕林默过来硬碰硬吃亏，林默年纪大了，这些人都是亡命徒，她不能把叔拖进来。
敲门声越来越大，最后干脆变成了撞门，老旧的木门晃了晃，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锁芯发出金属扭曲的吱嘎声，已经快断了。林小雨咬着牙，翻出包里的防狼喷雾，攥在手里，又把房间里的床头柜拖过来顶住门，柜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的心脏跳得快从嗓子里蹦出来，后背靠着墙壁，能感觉到墙皮蹭在她风衣上的粗糙触感。
恰好在这时，外面突然安静了，那种让人窒息的安静，连呼吸声都没有了。紧接着，传来一声闷哼，宛若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的声音，然后是扭打声，拳头砸在肉上的沉闷声响，伴随着低低的骂声和身体撞在地上的动静。没一会儿，门口就彻底没了声响。
林小雨顶着床头柜，不敢出声，手指扣在防狼喷雾的按钮上，手指骨节都泛白了。过了漫长的两分钟，门外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是林默：小雨，是我，开门。
她听出了那个声音里的沉稳和熟悉，眼泪一下子涌上来，赶紧挪开床头柜，手忙脚乱地打开门。就看见林默站在门口，衬衫袖子挽起来，胳膊上蹭了一块血，正在往外渗，手里攥着那个旧公文包，拉链开着，能看见里面枪的金属轮廓。门口的地上躺着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都被打晕了，额头上全是血，一个趴在地上不动，另一个歪在墙角，唇角还淌着血沫子。
窗户是从里面锁上的。林默试了试插销，纹丝不动。
赵刚站在门口环顾四周：那就是从门进来的。
或者是门没锁。
谁家半夜不锁门？
林默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玄关处那双整齐摆放的男式拖鞋。
你怎么过来了？林小雨声音发颤，眼眶红红的。
我一直跟着你，从医院出来我就看见不对劲，有两个男的一直跟着你，我在地铁站看见他们跟你上了同一趟车，我就跟着他们过来了，林默往屋里扫了一扫，挥了挥手，赶紧走，这两个人是王振东的清道夫，他们能找到这儿，说明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再不走，大部队就来了。
林小雨赶紧抓着背包跟在林默后面，两个人从后窗户翻出去，林默先跳下去，在下面接着她，排水沟里湿漉漉的，踩上去滑得站不稳。他们沿着排水沟绕到后巷，林默早就拦了一辆摩的等在巷子口，两个人上车，摩的师傅一拧油门，突突突地往城郊开。
夜风灌进脸来，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路灯一盏一盏从身边掠过去，光影在脸上交替闪过。林小雨才慢慢缓过来，她看着林默胳膊上的血，伸手摸了一下，碰到伤口边缘，林默的肌肉微微一缩：叔，你伤得重不重？
没事，划了一下，林默笑了笑，转过脸看她，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眼睛里的光却很稳，这下藏不住了，那帮人已经知道我跟着你了，他们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只搞点小动作了，接下来就是来真的了，你怕不怕？
林小雨摇了摇头，握紧了手里的背包带子，背包里装着她这半年搜集的所有资料，那是她和林默用命换来的东西：不怕，叔，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大不了就是跟他们拼了。
林默看着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夜色像浓稠的墨，把道路两旁的田地和远山都吞了进去，只有摩托车的车灯在前方劈开一道窄窄的光路。他悄悄捏紧了公文包里的枪，这帮杂种，果然还是沉不住气了，既然他们主动找上门，那这一次，就跟他们新账旧账一起算。
林小雨从巷子口探出半个脑袋，雨水顺着她的额发滴下来，模糊了视线。她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才确认对面那个浑身湿透、脸上带着血痕的男人就是她要找的人。二十六年了，她只在小时候见过叔叔一面，那时候她才两岁，什么都不记得，是奶奶临终前反复念叨的那个名字，林默，让她记住了这个素未谋面的亲人。
她换了口气，从巷子里走出来，步伐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林默听到声音立刻转过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全身肌肉绷紧，不啻一头嗅到危险气息的狼。等他看清来人是个年轻女孩，手才慢慢松开，但眼睛里的警惕没有完全消退。
你是谁？林默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铁皮。
叔，我是小雨，林小雨，她走近了两步，雨水打在她脸上，她也不擦，就那么站着，让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流，我爸是林远河，你是我叔，我找了你很久了。
林默的身体僵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林远河，这个名字几乎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一扇尘封已久的门。他想起二十六年前，那个比他大几岁的堂兄，总是笑呵呵的，说话慢吞吞的，匹敌一头温厚的牛。后来堂兄被清道夫推下了金沙江，尸骨无存，只留下一个两岁的女儿。
小雨……林默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风里的叹息。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搭在了林小雨的肩头上。她的肩头很瘦，骨头硌瘦，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二十六年的等待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着落。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跟着你来的有没有别人？林默迅速恢复了警觉，手从她双肩上收回来，目光扫过巷子两头，确认没有可疑的身影。雨水模糊了远处的灯火，街灯在雨幕中变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冒着只只浑浊的眼睛。
没有别人，我一个人来的，林小雨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已经被汗水和体温捂得发软了，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这是李长安给我的，他说你在矿区，让我来找你。叔，我知道你手里有证据，我也要加入，我要替我爸和我爷爷报仇。
林默接过纸条瞥了一眼，是李长安的笔迹，字写得潦草但能辨认。他把纸条揉碎扔进雨水里，纸条被水流冲走，消失在黑暗的下水道口。不能留下任何痕迹，清道夫的眼线无处不在，一个小纸条就可能暴露他们所有的行踪。
跟我走，别说话，林默拉起林小雨的手，往巷子深处走去，步伐又快又轻，像两只在雨夜中穿行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