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見林小雨的話，林默沒立刻回答，他轉過頭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樹影。夜色中，路邊的楊樹一棵接一棵地掠過，樹影晃在車窗上，忽明忽暗，像時光在倒流。風吹過農田，帶起來一陣陣嘩嘩的響聲，那聲音穿過關不嚴的車窗縫隙鑽進來，像極了二十六年前，父親在院子里教訓他的聲音。
那時候他十歲，站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父親穿著舊警服，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搭在他肩頭上，聲音不大卻很沉︰做警察，就是要對得起身上的警服，對得起老百姓給我們的一口飯。那時候他年輕，拍著胸脯跟父親保證，說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忘。父親笑了，揉了揉他的腦袋，站起來進屋去了。那個背影，他記了二十六年。
叔，你看，我這半年搜集了不少東西，林小雨打開自己的背包，拉鏈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格外清晰。她掏出一個厚厚的筆記本，封面已經卷了邊，上面貼滿了便簽紙，又掏出一疊復印的文件，用橡皮筋捆著，紙頁已經被翻得發軟。她把這些東西遞到前排，我不光查了二十六年前的金礦命案，我還查了這二十六年王振東的金礦，他不光當年害死了三個人，這二十六年里，礦上出事死的人，不下十個，全都被他拿錢壓下來了，連個報道都沒有。
林默接過筆記本，翻開來，里面整齊貼著剪報，記著人名和日期，每一個死者的名字後面，都畫了一個小小的黑框。那些黑框密集的，如同一排排沉默的墓碑，看得人心里發堵。林小雨的聲音在後排輕輕響起來，帶著壓抑的憤怒︰你看這個叫陳大根的，去年冬天礦塌了，被埋在里面，王振東給了他家二十萬，就把這事壓下來了，他兒子跟我一樣大，還在上大學，連個說法都不敢要。還有這個女的，叫劉桂蘭，她老公十年前死在礦里，她上訪告了十年，去年突然摔下橋死了，警察給的結論是意外，可我打听了，她死前一天還跟人說，她拿到新證據了。
林默翻筆記本的手慢慢停住，指腹停在一個名字上，那個名字旁邊的黑框畫得特別重，墨水都洇開了。他指著一張復印的礦場安全報表，抬頭問︰這個是？
這個是我托人從安監局拿到的，王振東的金礦，這五年里，安全評級全都是合格，可我打听了，光是今年上半年，就有三個工人摔斷了腿，一個砸死了，全被私了了，林小雨湊過來，手指點在報表最下面那個簽字上，指甲蓋正好蓋住了那個簽名，你看這個簽字，是現任安監局局長簽的，這個人，是王清泉當年一手提拔起來的，對吧？張誠也說了，當年收了一千萬，王清泉退了，可他提拔的人還在位置上，王振東的金礦還在開，還在死人，叔，我們要是不去踫，還會有更多人會死。
車窗外，一片收割過的麥田在月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遠處的山影黑 的，如同一道沉默的屏障。林默盯著那疊文件，眉頭越皺越緊，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髒在胸腔里咚咚跳，跳得跟二十六年前第一次接到線索的時候一樣，那種即將觸踫真相的緊張和興奮，混在一起，讓他的手指都有點發麻。
我知道當年你被系統坑了，被人出賣了，你對這個圈子失望了，林小雨的手輕輕放在林默的胳膊上，踫到包扎的紗布，林默縮了一下，她又輕輕拿開，聲音放得很柔，如同在哄一個受了傷的孩子，可是你看，那些死去的人，他們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了，我們要是再不站出來，就真的沒人替他們說話了。你當年跟我爸，跟我爺爺，不就是因為想替普通人說話，才去查這個案子的嗎？現在王清泉他們還在拿著當年受賄的錢，吃香的喝辣的，我們的親人埋在礦洞里連骨頭都沒有，我們怎麼能認輸？
他為什麼選她們？趙剛盯著白板上的三張受害者照片，三個獨居女性，年齡不同，職業不同，住的地方也不在一個片區。
表面上看沒有關聯。林默拿起筆，在照片旁邊寫下幾個關鍵詞，但如果往深了挖呢？
周清推了推眼鏡︰你是說，她們之間有我們還沒發現的聯系？
一定有。林默的聲音很確定，他不是隨機選人。他在選特定的目標，只是我們還不知道標準是什麼。
林默合上筆記本，閉了閉眼楮，眼皮後面是一片紅色的光斑，像血，像火。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在微微抖，不是因為疼，是因為那些壓了二十六年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往外涌。這些年他躲在濱城開一個小雜貨鋪，每天就是進貨賣貨，看著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以為這樣就能把過去忘掉。可其實他每天晚上睡覺，都會夢見父親站在礦洞口喊他，聲音被風撕得斷斷續續的，他拼命跑，卻怎麼也跑不到跟前。他夢見哥哥笑著跟他說這次查到線索了，回去就能收網了，然後電話就斷了，再也沒回來。
我知道你怕再次失敗，怕我們兩個人斗不過這麼大一張網，林小雨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子韌勁，像山里的藤條，看著細，怎麼扯都扯不斷，可是就算失敗了，我們至少試過了，至少我們站出來了，總比一輩子躲著，看著他們接著害人強。叔，我爸臨死前給我留了一句話，說正義也許會遲到，但絕不會缺席，我信這句話，我也信你。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天空灰蒙蒙的，雲層壓得很低，帶著塊巨大的灰色幕布遮在頭頂。空氣潮濕而沉悶，吸進肺里有一股泥土和腐葉的味道。林默站在張山家的後窗前，透過沾滿水珠的玻璃往外看，巷子里空蕩蕩的，只有一只野貓蹲在牆頭上舔爪子。
我們不能在這里待太久，林默轉過身對張山說，清道夫的人昨天在礦區撲了空，肯定會往鎮上搜。張叔，你有沒有可靠的地方可以轉移？
張山想了想，推了推眼鏡︰有個老朋友，叫李剛，以前是你父親的副隊長，後來辭職了，在鎮上開了個汽修廠。他這個人粗獷但仗義，當年老隊長出事之後，只有他一個人公開說了句老隊長是被冤枉的，然後被撤了職。他一直對這件事耿耿于懷，我覺得可以信任他。
帶我去見他，林默立刻說，步伐已經邁向門口，我們今天就去，趁清道夫還沒摸到樟木鎮來。
張山點了點頭，從櫃子里翻出一件灰色的工作外套遞給林默︰換上這個，你那身衣服太顯眼了，一看就是外鄉人。穿上工作服，別人會以為你是汽修廠的工人。林默換上外套，衣服有點大，肩線垮到了上臂，但正好能遮住他身上的傷痕和匕首。
兩人從後門出去，穿過幾條窄巷，走到了鎮子東頭的一條土路上。土路兩邊是低矮的圍牆和荒地，荒地上長滿了齊腰高的野草，草葉上的露水打濕了他們的褲腿。走了大約十五分鐘，就看見路邊有一間鐵皮棚子搭的汽修廠，門口停了兩輛舊車，一輛是掉了漆的面包車，另一輛是改過排氣管的越野。
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粗壯男人正趴在面包車的引擎蓋下面修車，手上沾滿了黑色的機油，臉上也蹭了幾道油漬。他听見步態聲抬起頭，看見張山身邊跟著一個陌生人，立刻直起身子，用一塊髒抹布擦了擦手，目光警惕地打量著林默。
老張，這位是？李剛的聲音洪亮，像敲了一面鼓，中氣十足。
張山走到他跟前，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李剛的表情先是驚訝，然後是激動，最後變成了一種復雜的沉痛。他放下抹布，走到林默面前，上下打量了好一會兒，忽然一把抓住林默的手，使勁握了握，手勁大得林默差點叫出聲來︰默子？你是老隊長的兒子？二十六年了，你終于回來了！你跟你爸長得真像，尤其是這雙眼楮，一模一樣！
林默被他的熱情弄得有點不知所措，但他能感受到李剛手心的溫度和力度，那是真心的、不加掩飾的關切。他點了點頭︰李叔，我回來了，我帶著證據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