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老歌的旋律轻轻飘着，歌声恍若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岁月的回声。老周开着车，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的路，好像没听见后排两个人的对话，只是时不时换一下挡，变速箱发出咔哒的声响。车灯在黑暗的省道上画出两道长长的光柱，光柱尽头是看不见的黑暗，好比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路。
林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胳膊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点疼跟二十六年来心里的疼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二十六年来的事全都过了一遍，一帧一帧，清晰。
他还记得当年系统刚绑定的时候，那是一个下雨天，他站在父亲的办公室里，雨水顺着窗户玻璃往下淌，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系统提示音在他脑子里响，叮的一声，清脆得像敲了一下水晶杯，然后一行蓝色文字浮现在他意识里：检测到腐败线索，是否开启追查。他毫不犹豫选了，那时候他信仰系统，信仰正义，相信只要按部就班查下去，一定能把坏人绳之以法。他觉得自己是正义的化身，是系统选中的人，是命运让他来终结这一切的。
可结果呢？系统被内鬼渗透，给出假线索，把他们父子引到埋伏圈，父亲死在矿洞里，哥哥死在江里，他的信仰也跟着碎了，碎得像玻璃一样，扎得他满手是血。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信任何东西，不敢信系统，不敢信别人，甚至不敢信自己。
这二十六年来，他从来不敢再想当年的事，不敢碰跟案子有关的任何东西。他把终端锁在箱子底，后来又拿出来天天带在身上，却从来不敢再开机，好比一个人守着一口棺材，明知道里面躺的是最亲的人，却不敢掀开盖子看一眼。他总告诉自己，一切都结束了，斗不过的，认了吧，平稳过一辈子比什么都强。可每次看见新闻上王振东给灾区捐款，上了本地报纸当慈善家，穿着笔挺的西装对着镜头微笑，他都恨不得把报纸撕了，把电视砸了，那是拿多少死人骨头堆出来的钱，也配叫慈善？那些钱上沾着的血，洗得掉吗？
叔，你还记得吗？我小时候你带我去山上玩，你教我开枪，林小雨看着林默紧绷的脸侧轮廓，轻轻说，声音像风穿过树叶，你说，开枪的时候别害怕，只要你瞄的是坏人，就挺直了腰板扣扳机。那时候你还跟我说，咱们林家的人，骨头硬，从来不会给坏人低头。
这句话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一下子烫在了林默的心上。他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收缩了一下，眼眶里的热意再也压不住，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赶紧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是啊，他是林家的儿子，他爹是一辈子刚正不阿的支队长，一辈子没弯过腰，他哥是敢拼敢冲的刑警，为了查案子连命都不要，他怎么就能把骨头软了，躲了二十六年？
那些人杀了他的父亲，杀了他的哥哥，杀了小雨的爸爸，杀了那么多无辜的工人，他躲着，就是对这些死人的背叛，就是把他们用命换来的东西，当垃圾扔了。
信仰塌了又怎么样？系统没了又怎么样？当年没有系统的时候，他爹不也一样查案子，不也一样跟坏人斗了一辈子？他这辈子学的本事，刻在骨头里的正义感，不是系统给的，是父亲从小教给他的，是十几年刑警生涯一拳一脚练出来的。就算系统没了，他还有手有枪，还有小雨，还有当年欠他人情的老战友，怎么就不能跟这帮王八蛋再拼一次？
林默握紧了手心里那块冰冷的终端，手指骨节都攥得泛白，金属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硌得生疼。他能感觉到，心里那堆埋了二十六年的死灰，好像被林小雨刚才那番话，吹掉了上面厚厚的灰尘，露出了底下还在烧的余烬。那点火星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却越来越亮，慢慢烤得他心口发烫，烤得他浑身的血都热起来，像有一团火在血管里奔涌。
如果我是他，林默闭上眼睛，下一个目标我会选谁？
赵刚和周清都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独居，女性，住在安保较差的小区，生活规律固定，社交圈子小。最近有过大额支出或者经济往来异常。
林默睁开眼，查一下这个范围内，符合条件的人有多少。
可能上百个。
那就加上一个条件：最近三个月内搬过家的。
你说的对，林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像石头砸在地上，我们不能让这帮孙子接着害人，更不能让我们的亲人白死。二十六年前我输了，输在我太相信系统，输在我没看穿内鬼的把戏，二十六年后，我们从头再来，就算拼了我这条老命，也要把张诚手里的证据拿到，把这张网撕开一个口子，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帮孙子到底干了多少缺德事。
林小雨听见这句话，一下子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掉下来，她赶紧伸手擦掉，用力点了点头，鼻尖红红的：好，我们一起，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站出来的。
车窗外，天还是黑的，可远处天边已经隐隐露出一点亮光，很淡很淡的，恰似有人在黑布上戳了一个针眼大的洞，光透进来，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那时黎明要来了。林默看着那点亮光，心里那点余烬，慢慢烧了起来，二十六年的郁结，一下子散了大半。他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刀山火海，是要钱要命的围杀，可他不怕了，他躲了二十六年，怕了二十六年，现在他什么都不怕了。
李刚把两人领进了汽修厂后面的一间小屋，屋子是用铁皮和木板搭的，简陋但隐蔽，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他把卷闸门拉下来，屋里一下子暗了，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李刚拉亮了一盏工作灯，灯泡悬在头顶，发出刺眼的白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都苍白而清晰。
说吧，什么情况？李刚拉了一把凳子坐下，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的姿势像一块石头一样稳，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粗壮的胳膊上青筋暴突，好比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爬。
林默把情况简要说了：赵立找到了他，交了证据，然后被清道夫杀了；他带着证据逃到了樟木镇，找到了张山；现在需要更多的人手和安全的地方来计划下一步。他没有说太多细节，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沉重而清晰。
李刚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的一个铁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他打开油布，露出一只黑色的手枪，五四式，老式的，但保养得很好，枪管上的烤蓝还在，说明经常擦拭。
这是当年老队长配的枪，他出事之后，我从证物室偷偷拿出来的，李刚把枪递给林默，金属的凉意透过手掌传过来，我替他藏了二十六年，现在还给你。子弹有十二发，够用了。
林默接过枪，手指抚过枪身上的编号，编号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他知道这把枪对父亲意味着什么，这是他的配枪，是他执法的象征。二十六年前父亲被抓的时候，枪被收走了，没想到被李刚偷偷留了下来。
李叔，谢谢，林默把枪别在腰间，枪的重量贴着胯骨，沉甸甸的，好比一块磐石压在身上，但也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全感。二十六年来，他身上只有一把匕首，现在有了枪，他至少不用在清道夫面前赤手空拳了。
谢什么谢，你是老队长的儿子，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你的，李刚摆了摆手，油渍沾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下，确认没人之后才继续说话，你现在需要什么？人、车、钱、地方，我都有。汽修厂后面有个地下室，是以前存零件的，能住人，入口在后面那堆废旧轮胎下面，非常隐蔽。你们先住那里，我负责给你们望风和准备物资。
林默看着李刚那张粗犷而坚定的脸，心里的踏实感又多了一分。二十六年来他一直是孤身一人，状若一片在风中飘零的叶子，没有根没有落点。现在他有了张山和李刚，有了林小雨，有了一个可以喘口气的避风港。虽然前路仍然凶险，但至少他不再是孤军奋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