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听完當時就急了，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在安靜的加油站里像炸了一顆小鞭炮︰不行，我要跟你一起去，我不放心你一個人。趙立點名要我們兩個人去，你一個人去，他反而會起疑心。
正因為他點名要兩個人，才更得防著，林默蹲下來，打開自己的舊公文包，拉鏈的聲音在夜風里嘶嘶響。他開始一樣一樣往外拿東西，動作很慢很仔細，恰如一個外科醫生在準備手術器械。他設不設套我們都不知道，你在外圍放哨，能幫我看著後路，真出了事，我們至少能活一個，證據能送出去。你要是跟我一起進去，被人包了餃子，就全完了。
林默從公文包最底層摸出一把用布包著的六四手槍，布已經洗得發白了，上面有些油漬。他輕輕拆開布，把槍拿在手里，拉開槍栓看了看，金屬滑動發出清脆的 噠聲，子彈都在，膛線也干淨，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銀光。他又推上保險，放在一邊，動作熟練得像做了一萬遍。又摸出兩個備用彈夾，用保鮮膜包著，拆開檢查了一下，重新包好，放在內側口袋里。
這個區域的住戶都走訪了嗎？林默站在小區平面圖前。
趙剛在圖上畫了幾個圈︰一單元和三單元走完了，二單元有兩戶沒人在家，明天再去。
重點問一下案發當晚有沒有听到異常聲響，或者看到陌生人。
問了，目前沒有人提供有價值的線索。
林默沉吟了一下︰再擴大範圍，把隔壁小區也覆蓋到。
當年的刑警本事，我沒丟，林默抬頭看著林小雨，月光照著他的臉，半明半暗，眼神里有一種讓人信服的沉穩，就算系統沒了，我一個人對付三四個清道夫沒問題，你听話，在外圍等著，這是命令，也是我作為叔叔，對你的要求。
林小雨咬著嘴唇，咬得嘴唇都發白了，半天還是點了點頭，聲音悶悶的︰好，我在外圍，但是你答應我，要是情況不對，你別硬拼，先顧著自己活命，我們留著命才能把證據送出去。
接下來就是分工，三個人湊在一起，壓低聲音，一條一條地核對。老周把車停在離望江樓三公里外的一個舊碼頭倉庫，他開車繞到望江樓的上游出口等著，一旦拿到證據，林默撤出來，老周就開車接應，直接從江灘的土路繞去高速口，直奔省城之外的巡視組駐地。林小雨拿著備用手機，在望江樓後門對面的居民樓天台放哨，一旦看到有陌生車輛聚集，或者有便衣摸過來，立刻給林默發暗號，一條空短信表示安全，兩條表示有異常，三條表示立刻撤離。
安排完分工，林默又掏出那塊黑屏的終端，放在手心摩挲著。從剛才到現在，終端再也沒動過，一直冰涼漆黑，恍若一塊死鐵，沒有任何生命跡象。林默盯著它看了半天，輕輕嘆了口氣，重新放回到胸前口袋里，扣好襯衫扣子。
叔，系統還是沒反應嗎？林小雨問，語氣里帶著一點期待，又帶著一點失望。
沒反應，不過沒關系，林默手按在心口處，能摸到終端冰冷的輪廓，像一塊貼著心髒的冰，當年沒有系統的時候，我們不也一樣查案抓壞人？本事是我自己練的，正義感是我爹教我的，跟系統沒關系。就算系統一直黑著，我也能把這事辦了。
老周遞過來一身黑色的沖鋒衣，是他提前準備好的，料子厚實，防水防風，袖口和領口都有松緊帶，行動起來不會礙事︰我跟望江樓看後門的老頭打過招呼，他當年也是你爹帶出來的協警，叫老孫，退休之後就在望江樓看門，欠你爹人情。他說了，今天晚上值班的都是他信得過的人，後門不會鎖，三點鐘的時候你直接進去就行。
林默接過沖鋒衣穿上，大小剛剛好，他把拉鏈拉到一半，活動了動胳膊，傷口雖然疼，但不影響動作。當年被子彈打穿了肺都能跑十幾里地，這點小傷算不了什麼。他摸了摸腰里別著的槍，槍柄硌著腰骨，那種硬邦邦的觸感讓他心里踏實。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消音器，那是當年他從一個殺手手里繳的，一直留到現在，正好用上。
還有什麼要準備的？林默看向兩個人。
老周掏出一張老望江樓的平面圖，是他從舊檔案里翻出來的，紙張已經發黃了，邊角都碎了，上面的線條還清楚。他用手電照著，一個點一個點地指︰後門進去左手邊就是水碼頭的候船棚，趙立說他在候船棚最里面靠著江的地方等你。那里四周開闊，不容易被埋伏，但是也沒有遮擋，真打起來，你得小心。對了，王振東的人今天下午在望江樓附近轉了好幾圈，我剛才過來的時候，看見路口停了兩台無牌的黑色SUV，估計是他們的人，你進去的時候繞著點走，別走正路。
這條路的盡頭就是江邊。趙剛把車停在路邊，前面是一條沒有路燈的土路。
林默下了車，手電筒的光柱劃破黑暗，照出路面上深深淺淺的車轍印。
有人最近開過車進來。林默蹲下來看了看車轍，輪胎花紋比較新，不是工程車。
深更半夜開車來江邊，不是釣魚就是拋尸。趙剛說。
查一下這條路有沒有收費站或者卡口。
林默接過平面圖，就著加油站的路燈看了一遍，把路線記在腦子里，每一個拐角、每一個出口都刻進了腦海。然後掏出打火機點著，火苗舔著紙張的邊緣，卷曲、變黑、化為灰燼，飄散在夜風里。行了，都記住了，剩下的，就看明天凌晨了。告訴趙立，我們準時到。
林默抬頭看向省城方向，夜色濃稠，一如一塊黑布裹著整座城市，不知道多少骯髒的秘密藏在里面。但這一次，他不會再躲了，他要親手撕開這塊黑布，把那些見不得人的東西，全都翻出來，曬在太陽底下。
當天晚上，林默做了一個夢。夢里他回到了二十六年前，回到了父親被帶走的那天下午。
那是一個秋天的傍晚，天邊燒著一片橘紅色的晚霞，空氣里有桂花的香味，甜絲絲的。他放學回家，推開門，看見兩個穿便衣的人坐在客廳里，父親坐在他們對面，臉色很沉，嘴唇抿成一條線。茶幾上放著兩杯沒動過的茶，茶葉在水面上浮著，已經涼了。
父親看見他進來，站起來，走過來，蹲在他面前，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捧著他的臉，看了很久。父親的眼楮很亮，亮得不斷斷續續地在看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好比在看一面鏡子，鏡子里面映著他自己年輕時候的樣子。
默子，爸要出一趟遠門，可能很久，父親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好比一面湖水，但林默能感覺到那平靜下面藏著巨大的波瀾，你記住，不管別人說什麼，爸是清白的。爸做了一件正確的事，但因為這件正確的事，會有人來害爸。你以後要小心，要堅強，要替爸把這件事做完。
然後父親站起來，跟著那兩個便衣走了出去。林默站在門口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夕陽把父親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不亞于一條路，一直延伸到天的盡頭。那是他最後一次看見父親。
夢醒了，林默滿頭是汗，t恤濕透了貼在背上。地下室里一片漆黑，只有頭頂那盞燈泡發出微弱的紅光，燈絲快斷了，在最後掙扎。他坐起來，大口喘著氣，心跳還在加速，仿佛面鼓被人敲得咚咚響。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玉佩的溫度比平時高了不少，微微發燙。系統在他意識深處閃了一下，閃過一段模糊的畫面，一個中年男人站在一間辦公室里，桌上攤著文件，窗外是夜色。男人轉過身來，林默看清了他的臉，是父親，年輕了二十歲的父親，跟夢里那個捧著他臉的男人一模一樣。
系統在給他看父親的記憶。這些記憶碎片，是英靈系統從父親的玉佩中讀取並存儲的，二十六年來一直鎖在系統深處，現在隨著系統的逐步恢復，一點一點地釋放出來。
林默把玉佩握在手心里，感受著它的溫度。父親不在了，但他的記憶還在玉佩里，還在系統里，恰如一盞燈滅了但燈絲還熱著，等有人來重新按下開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