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在城郊的一個廢棄加油站停下，加油站的頂棚塌了一半，生銹的鐵架子在風里吱嘎作響，好似一個斷了脊梁的老人彎著腰站在路邊。老周下車去路邊買水，關上車門走了，給車里留了說話的空間。
夜風吹過加油站的破廣告牌，嘩啦嘩啦響，那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有人在耳邊低語，說不出是善意還是惡意。廣告牌上的字早就褪色了，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在月光下像是一張看不清臉的面具。地上散落著碎玻璃和煙蒂，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汽油變質的味道和野草的腥氣。
林默靠在加油站的一根石柱上，石柱的表面粗糙冰冷，硌著他的後背。他摸出兜里揣著的半盒煙，抽出一根點上，打火機的火苗在風里晃了兩下才點著，淡藍色的煙霧飄起來，把他的臉遮得半明半暗。他深長長地吸了口，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再吐出來，帶著尼古丁的辛辣和焦油的苦澀，那股味道讓他稍微鎮定了一點。
林小雨站在他旁邊，沒催他，只是安靜陪著。她知道，這一步對林默來說太難了，二十六年前摔得那麼慘，現在好不容易重新站起來，就要直接踫最硬的那塊骨頭，換誰都得掂量掂量。她把手插在風衣口袋里，手指摸著口袋里那張紙條，趙立的短信她截圖存了，就怕手機出什麼意外。
你說，我們要是拿了這個證據，真的能扳倒李省長嗎？林默吸了一口煙，聲音很低，帶著煙的沙啞，恰如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二十六年前，我們有系統，有完整的隊伍，有我爸這個支隊長撐著，最後都輸得干淨，什麼都沒剩下。現在我們就兩個人，一把舊槍，連系統都沒了，你覺得我們能贏？
他問這話的時候，眼楮沒看林小雨，而是看著遠處省城的燈火。那些燈火在夜色中明滅不定，恍若一顆顆搖搖欲墜的星星，隨時可能熄滅。
贏不了，我們就拼命，至少把證據捅出去，讓全省的人都知道他們干了什麼，林小雨看著他，眼楮亮得像夜里的星星，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叔，我知道你怕什麼，你怕再一次被出賣，怕再一次看著身邊的人死，怕自己拼了命還是斗不過他們。可你想想，我們現在就算不接這個邀約，去找張誠，拿到張誠的證據，最後不還是要踫到李省長嗎？你以為王家能放我們走嗎？我們都已經站出來了，都已經擋了越野車殺了清道夫了，我們還有回頭路嗎？
林默掐滅煙，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了又碾，火星碎在泥土里，最後一點紅光也滅了。他當然知道沒有回頭路，從他在服務區撲出去推開林小雨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回不去了。王振東不會放過他，那些死去的人也不會放過他，不是惡鬼纏身的那種不放過，而是良心上的那種，他閉上眼楮就能看見他們的臉，看見父親、哥哥、林小雨的爸爸，他們站在黑暗里看著他，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他就受不了。
可他怕啊。他怕帶著林小雨一起死，怕這一次再輸，就真的沒人能給這些死人討回公道了。二十六年前他年輕，不在乎命，覺得大不了一死，死就死了。可現在他看著林小雨跟她爸爸一模一樣的眼楮，他就怕了，他怕林家最後這點骨血，也折在這里。
我躲了二十六年，每天都想著，就這樣吧，都過去了，林默抬頭看著天上的星星，星星被省城的燈光遮得幾乎看不見，只有天頂附近還有幾顆模糊地亮著，我每天賣貨進貨，看著濱城的太陽升起來落下去，以為這樣就能把過去忘了。可我每天晚上一閉眼，就能看見我爸站在礦洞里，灰塵埋到他心口，他看著我，說不出話，嘴張開合上，宛若在喊我的名字，可我听不見。我哥掉進江里之前，給我打了最後一個電話，說小林，內鬼在隊里，小心點，然後電話就斷了，我連他尸體都沒找到。
你受傷了。周清看到林默左臂上的紗布，皺起了眉。
擦傷。林默把袖子放下來。
趙剛在旁邊冷哼了一聲︰擦傷？縫了六針叫擦傷？
不影響工作。
你每次都說不影響。趙剛的聲音有些沖，上次也是這麼說的，結果傷口裂開流了一桌子的血。
林默沒接話，只是拿起桌上的文件繼續看。
他轉過頭，看著林小雨，聲音啞得厲害，像被砂紙磨過的木頭︰小雨，叔不怕死，叔怕把你連累了。你還年輕，才二十四，還有一輩子要過，要是我們這次栽了，我怎麼對得起你爸，怎麼對得起我哥？
叔，當初我找你的時候，就已經把命拴在腰上了，林小雨往前站了一步，抓住林默的胳膊，傷口被踫了一下，林默皺了皺眉，卻沒躲開，我從來沒後悔過，我也不怕死，我就是怕，我們明明有機會拿到鐵證，卻因為怕，錯過了，到時候我爸，爺爺，大伯，還有那麼多死在礦里的人，都閉不上眼楮。
老周買完水回來，遠遠站在車邊，沒過來，給兩個人留著空間。他擰開礦泉水瓶蓋，喝了一口，水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風又吹過來，帶著城郊農田里泥土的味道，跟二十六年前林默在礦口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那種泥土的味道混著礦石的腥氣，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林默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小雨都以為他要拒絕了，久到遠處的省城燈火都暗了幾分，夜深了，有些燈關了。他才緩緩點了點頭，聲音里帶著二十六年沉澱下來的沉重，也帶著重新燃起的堅定，那堅定不再像年輕時那樣滾燙，而是冒著塊被火燒過又冷卻的鐵，沉穩、冷硬、不可彎曲︰好，我們接。但是丑話說在前面，小雨，這次太危險，你不能跟我進去接頭，你在外圍等著，要是我出事了，你拿著東西直接去找中央巡視組，別回頭。
這天下午，張山帶著一個消息從鎮上回來了。他臉色不太好，眉頭擰成了一個結，進門就把門關上，拉到林默身邊低聲說︰鎮上來了陌生人，三個，住在旅館里，穿便服但走路的姿勢一看就是當過兵的。我跟蹤了他們一會兒，看見他們在鎮子的各個路口拍照，恍惚間覺得在踩點。
林默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清道夫的人找得比他預想的快，看來他們在礦區撲空之後，已經把搜索範圍擴大到了周圍的鄉鎮。他走到後院的圍牆邊，踩著廢舊輪胎往圍牆上方瞄了一下，遠處的公路上一切正常，但他知道危險可能已經近在咫尺。
他們有沒有來汽修廠這邊？林默問，聲音壓得很低。
暫時沒有，他們主要集中在鎮中心，但難保明天不會擴大搜索範圍，張山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午後的陽光，閃了一下白光，我們得加快計劃了，不能再等了。
林默點了點頭，走到地下室，把所有證據重新整理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他把證據分成兩份，一份是真的，一份是假的，假的是用廢紙冒充的，重量和厚度跟真的一樣，裝在同樣的防水袋里。這是他的備用方案︰萬一真證據被截獲，假證據可以拖延時間；萬一他本人被抓住，林小雨可以帶著真證據逃跑。
小雨，林默把真正據的防水袋遞給林小雨，這個你貼身帶著，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能讓它離開你的身體。如果我出了事，你帶著它去找巡視組的人，把證據交給他們。記住，證據比我的命重要。
林小雨接過防水袋，手微微抖了一下，袋子不重，但她覺得它沉得恰如一塊鉛。她把防水袋塞進貼身的內衣口袋里，用別針別住，確保不會掉出來。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林默，眼眶有點紅但沒有掉淚︰叔，你別老說如果你出了事，我們都不會出事的。
做最壞的打算，抱最好的希望，林默拍了拍她的雙肩，手掌寬厚而溫暖，這是我爸教我的，也是我活到現在的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