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荡里长满了齐腰深的芦苇，芦苇的叶子边缘锋利如刀，划过林默的手背和脸颊，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血痕，他却顾不上疼。他猫着腰，踩着湿漉漉的泥土往前跑，脚下的泥又软又滑，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用不上力气。江风把芦苇吹得哗哗响，那声音像千百双手在鼓掌，也像千百个人在低语，掩盖了他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身后的枪声慢慢稀了下来，从密集的扫射变成零星的点射，最后只剩下几声零星的枪响，间隔越来越长，然后彻底安静了。。对方的脚步声声顿了一下，他站在齐腰深的芦苇里，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只有黑茫茫的雾气和芦苇，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赵立没了。
那阵枪声停止的瞬间，就好像一个人的心跳停了，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可怕。江风还在吹，芦苇还在响，但那些声音都变成了背景，变成了送葬的哀乐。。对方的喉咙发紧，眼眶发热，但他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回头。代价已经付了，他不能停，只能往前跑。
跑了大概十分钟，芦苇荡越来越稀疏，前面露出了江边的滩涂，月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的，像碎了一地的银子。果然看见江边停着一辆旧的铃木摩托，油已经加好了，车钥匙插在锁眼里，赵立连这种细节都提前安排好了。翻身上车，摩托的坐垫冰凉，引擎一拧就着了，发出低沉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热气。他拧动油门，摩托沿着江滩的土路往上冲，轮胎碾过碎石和泥土，溅起一片泥水，划破了夜里的寂静。
刚开出不到两公里，前面路口突然冲出来一台黑色SUV，车灯雪亮，直接横着挡在土路上，两束强光照着林默睁不开眼，他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光，眼睛被刺得流泪。此刻林默赶紧捏刹车，轮胎在泥土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印子，泥浆飞溅，堪堪停在离SUV不到五米的地方。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拿着枪的黑衣男人，都是王振东养的清道夫，身形彪悍，动作利落，其中一个大喊，声音在空旷的江滩上回荡：林默，放下枪，把公文包交出来，王老板说了，给你留个全尸！
林默没说话，手飞快摸到腰里的枪，拇指推开保险，金属滑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靠着摩托车，盯着三个人，心脏跳得很稳，跟二十六年前第一次跟匪徒对枪的时候一样稳。系统没给他提示，没给他扫描，没给他强化，他就靠着自己二十六年练出来的本事，盯着对方的动作，判断他们的站位、枪口的角度、手指在扳机上的力道。
最前面的清道夫抬枪就要射，林默先动了，他猛地滚到路边的土沟里，泥土沾了一身，冰凉黏腻，他顾不上，抬手就是一枪，直接打中了对方拿枪的手腕，清道夫惨叫一声，枪掉在了地上，捂着手腕蹲了下去。另外两个人立刻开枪，子弹打在摩托车上，打出好几个坑，金属碎片飞溅。林默此刻借着土沟当掩护，又开了一枪，打中第二个人的肩头，那人一个趔趄，靠在车门上不敢动了。第三个人赶紧躲在车门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不敢露头。
前科人员比对有结果了。赵刚把一摞材料拍在桌上，案发区域周边五年内有入户盗窃前科的，一共十七个人，其中三个目前下落不明。
重点关注有暴力前科的。林默拿起材料翻看。
两个。一个故意伤害，一个抢劫致人重伤。
先查这两个的不在场证明。
就在这个时候，下游方向突然传来车灯，两束光柱穿过黑暗，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林默心里一紧，以为是对方的援兵来了，手枪对准了来车方向，准备做最后一搏。结果就听见老周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带着一股沙哑的焦急：小林！上车！
原来是老周听见枪声，开车过来接应了。老周直接开车冲着SUV撞过去，保险杠撞在SUV的侧面，把SUV撞得横移了一米，金属碰撞发出巨大的声响。老周摇下车窗，抬起来就是一猎枪，霰弹打在车门上，把最后那个清道夫打得散开了，那人惨叫着倒在地上，不再动弹。。他趁机爬起来，跳上老周的车，拉开车门滚进后座，老周踩住油门，引擎咆哮着，直接冲过路口，往上飞奔。
小雨呢？林默喘着气，问老周，声音断断续续的，胸腔剧烈起伏着。
放心，她早就从居民楼下来了，在前面渡口等着呢，老周盯着前面的路，飞快开着，方向盘打得又快又准，刚才她给我发消息，说清道夫大部队都去候船棚了，她顺利撤出来了，没被发现。
林默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低头打开手里的黑色公文包。里面整齐放着一叠文件，还有一个录音笔，一个U盘。他翻了翻文件，最上面就是当年王清泉牵线、李省长收王振东一千万的转账记录复印件，纸页已经有些发黄了，但上面的数字和签名清晰。下面是最近五年李省长亲自签字给王振东违规批的采矿证，红色公章鲜亮如新。还有三次收受好处费的银行流水，每一张都盖着赵立私下去复印的银行章，全都是铁证。
嫌疑人范围缩小了。周清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死者生前最后通话是给一个叫老周的人打的，时长四分十二秒。
老周是谁？赵刚问。
正在查。周清翻了一页资料，死者手机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备注叫老周的号码，归属地是本地。
林默沉思了一会儿：打这个电话。
打了，关机。
他拿起录音笔，按开播放键，里面传来李省长跟王振东的对话，声音清晰得像在耳边说话，分明说好处费他收下了，采矿证明天就批，出了事他顶着，一点都不避讳，甚至还能听到王振东在旁边笑，笑声油腻而得意。。对方按停录音笔，把文件重新收好，放进公文包，手紧紧攥着包带，手指骨节发白。
赵立用命换来了这些东西，二十六年前三条人命，这么多年十几条矿难亡魂，终于有了最硬的铁证。
车开到渡口，林小雨已经在那里等着了，她站在江边的石阶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衣角，手里还攥着望远镜，看见林默回来，她一下子冲过来，上下打量着他，眼眶通红：叔，你没事吧？我听见枪声，吓死我了。
我没事，林默摇了摇头，把公文包递给她，东西拿到了，赵立没了，他用自己换了这个证据。
林小雨接过公文包，翻开瞥了一眼，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滴在文件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她赶紧合上，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但坚定：我们一定不会辜负赵叔的，我们现在就去巡视组驻地，把证据交出去。
林默抬头看向远处，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了白光，很淡很淡的，像有人在黑幕上刷了一层极薄的白色颜料。黎明就要来了。他摸了摸心口的终端，这一次，终端居然又微微震了一下，虽然屏幕还是没亮，但那一丝微弱的跳动，却如同在跟他说，这条路，他走对了。
二十六年了，从当年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到现在满头白发的逃犯，他躲了，逃了二十六年，终于还是站在了这里。现在铁证已经到手，王振东，王清泉，还有你们背后的保护伞，这一次，我不会再输了。
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带着枯草和碎石的腥气，卷起地上的灰尘。。他此时站在坡顶，远处的省城似乎一团暗沉的灰影，灯火稀疏地散布在灰影中，像几只快要熄灭的萤火虫。他把地图折好塞回口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土。这一战，成败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