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黑色捷達順著江灘土路往前沖，車窗玻璃還留著剛才獵槍轟過的彈痕，蛛網狀的裂紋從彈孔向四周擴散，玻璃渣子掉在座椅上，細碎得像冰碴，在儀表盤的綠光下閃著暗光。林默把車窗降下一條縫，江風裹著濕氣吹進來，帶著淡淡的血腥味和蘆葦腐爛的腥氣，他摸了摸後腰，手槍的槍柄硌著腰骨，那是趙立帶出來的槍，現在到了他手里，槍管還帶著余溫。
車里很安靜，只有引擎的轟鳴和輪胎碾過泥土路面的聲音。林小雨坐在後座，把公文包緊緊抱在懷里，像抱著一個嬰兒。天邊那一絲微弱的亮光還沒有擴散開來，夜色依然濃重，路兩邊的蘆葦和灌木在黑暗中似乎一排排沉默的哨兵。
不對勁，老周突然皺起眉，踩了腳剎車，車速降了下來，他的手在方向盤上收緊了，手指骨節突出，前面收費站怎麼全是交警？連武警都來了，這陣仗不對。
林默往前看，果然，省道入口的收費站亮著刺眼的警燈，紅藍色的光芒交替閃爍，照亮了半邊天空。穿著反光背心的交警正在逐車檢查，拿著手電筒往每輛車的車窗里照，遠遠就能看見防暴警察拿著盾牌站在入口，全副武裝，陣勢大得不像普通的路檢。
李省長動手了，林默咬了咬牙，牙關咬得咯咯響，我們剛拿了證據，他就動了全省的力量，這是要把我們堵在省城里，活活甕中捉鱉。
林小雨剛拿出手機想查路線，屏幕突然彈出來一條推送，是省公安廳的協查通報，白底黑字，紅頭文件，上面寫著︰持械逃犯林默、林小雨，涉嫌故意殺人，各地公安機關立即布控抓捕。上面還附了兩人模糊的側影照片，是從服務區加油站的監控里截取的，雖然模糊，但能看出大致輪廓。
這麼快？林小雨倒吸一口涼氣，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心髒猛地收縮了一下，他們把趙立的死扣在我們頭上了，現在全省都在找我們。
老周一打方向盤，拐進了旁邊通往城郊村鎮的土路，車輪碾過碎石子，發出嘩啦啦的響，車身劇烈顛簸了一下，林小雨差點把手機摔出去。老周的眼神銳利，盯著前方的窄路︰肯定是趙立出門的時候就被他們盯死了，我們匯合之後，信號早就被他們追蹤到了，現在我們的位置，李省長肯定一清二楚。
林默拿出林小雨的備用手機，直接把電池扣了下來，手機屏幕滅了，像一只閉上的眼楮。又把自己的舊手機也拆了，電池、電話卡卡全部分開，塞進不同的口袋里。早就該想到，他們能定位手機信號，現在所有帶信號的東西都不能用了。他話音未落，身後遠遠就傳來了警笛聲，由遠及近，恍若一群饑餓的狼聞著血腥味追過來，顯然追兵已經順著車輪印追過來了。
老周，你開車往前沖，把他們引開，林默拍了拍老周的雙肩，手勁不輕，我們帶著證據不方便走，你目標大，引開他們我們才能脫身。
老周二話不說就點頭，眼神里沒有一絲猶豫，似乎一個老兵接到命令時的本能反應︰行，我把他們引去北邊的石料場，你們往南邊的爛泥溝走，那里有我當年當協警的時候住過的廢棄哨卡，你們先躲進去，我脫身了之後再找你們。
話音剛停，老周就把車停在一片楊樹林邊上，剎車踩得很急，車身往前沖了一下才停住。。這個男人拉著林小雨推開車門，鑽進了齊腰深的野草里，草葉刮著他們的腿和腰，發出沙沙的響聲。老周重新掛擋，踩著油門就往另一個方向沖，引擎轟鳴著，尾燈在黑暗中越來越遠，警笛聲立刻跟著拐了彎，朝著老周的車追了過去。
林默拉著林小雨，低著頭在野草里往南走，腳下的地面松軟潮濕，每一步都踩出泥水。遠處警笛聲越來越響，還夾雜著擴音器的喊聲︰前面的車立刻停下，接受檢查！緊接著就是一聲槍響，清脆的一聲，在夜空中炸開，林小雨的身子頓了一下，腳步聲踉蹌了一瞬，握緊了手里的公文包，關節發白。
老周不會有事的，他對這一片比我們熟，能甩掉，林默低聲安慰她，其實他自己心里也打鼓，手心全是涼汗，李省長這一次是動了殺心，不管是老周還是他們，只要被抓到，都不可能活著。那些人不會給他們開口說話的機會，直接滅口，然後把證據銷毀，一切恢復原樣，好像他們從來沒有存在過。
兩人走了不到半小時，周圍陸續出現了搜山的清道夫，穿著黑色作訓服，手里牽著警犬，警犬的鼻子貼著地面嗅，發出低沉的嗚嗚聲。說話的聲音都能听得見，不遠，就在幾十米外。林默拉著林小雨躲在一個土坡後面，兩個人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呼吸都放到了最輕，泥土的腥味和野草的汁液味鑽進鼻腔，混合著汗水的咸味。他們看著三個清道夫從面前走過去，步子聲踩在干枯的樹枝上發出 嚓 嚓的響聲，其中一個人手里的對講機傳出沙沙的電流聲，然後一個聲音說︰李老板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證據必須拿回來，誰拿到證據，給誰五百萬。
又是一個獨居女性。趙剛的聲音沉了下去，他站在案發現場門口，臉色鐵青。
林默沒接話，他正蹲在地上查看門檻處的一根縴維。
每次看到這種案子，我就想，趙剛的聲音更低了，如果她當時鎖了門，如果她沒給那個人開門——
別想了。林默站起身，把縴維裝進證物袋，想這些沒用。把現場每一寸都過一遍。
等步伐聲走遠，警犬的嗚嗚聲也漸漸消失了，林默才輕輕喘了口氣，能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已經被汗珠浸透了，貼在地上冰涼一片。他能感覺到，一張大網已經在省城四周鋪開，從高速公路到鄉間小路，從城市到山區，全都是追兵，他們帶著這麼重要的證據，已經成了整個省級權力網的獵物。這一次，不是魚死就是網破，沒有中間路可走。
屋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西邊的天空還殘留著一抹暗紅色的晚霞，仿佛一道沒有愈合的傷口。。那道身影此刻把最後一疊文件整理好，用橡皮筋捆住，放進防水袋里。防水袋是李剛從汽修廠的配件庫里找到的，殊不知是用來裝精密零件的，密封性很好，扔進水里都不會進水。他把防水袋的口卷了三遍，用卡扣鎖緊，拍了拍，確認不會漏水，然後遞給了林小雨。林小雨接過來，塞進貼身的口袋里，用手按了按，感受著它的存在，那里面裝著二十六年的血淚和無數條人命，重得蘊著塊鉛錠。
把防水袋交給林小雨之後，林默又在地下室里待了一會兒。他坐在行軍床上，把趙立的日記翻到最後幾頁，重新看了一遍。最後幾頁的字跡明顯比前面潦草，有些字幾乎認不出來，好比在很差的條件下寫的，可能是在山洞里，可能是在雨中，可能是受傷之後用顫抖的手寫的。最後一頁只寫了一行字︰林默，如果你看到了這里，說明我已經不在了。把日記送出去，替我完成這件事。我這一生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親手把這群人送進監獄。替我做到。趙立。他用手指輕輕摩挲著那行字，紙面上的墨跡微微凸起，似乎在紙面上刻了痕。他把日記合上，緩了口氣，在心里默默說︰趙叔，我看到了。我會替你做到。不管付出什麼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