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劃定好之後，李剛給大家安排了休息的地方，各自去準備。張山去了隔壁的零件庫整理他的醫藥箱，陳娟回家準備明天送材料時要用的東西，林小雨幫李剛收拾了一下後院的雜物間，鋪了兩張行軍床。林默躺在後院的雜物間里，窗外月光透過破了的窗紙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歪歪斜斜的方塊。他睡不著，腦子里又開始翻那些拼起來的記憶碎片，剛才的混亂之後，現在越來越清晰了，恍若一壺渾濁的水慢慢沉澱，底下的東西露了出來。
他想起二十六年前，老省長下台之前，身邊有一個得力的警衛處處長，叫王昆，是王清泉的親弟弟，也就是現在王振東的親叔叔。王昆當年在部隊待過，上過戰場，臉上有一道彈片劃出來的刀疤，從左眉骨一直拉到下頜，似乎一條蜈蚣趴在臉上。當年老省長下台之後，王昆就突然失蹤了，所有人都以為他出國了，他老婆孩子確實去了國外，但他本人從來沒出過境，海關記錄里查無此人。
我們需要換個思路。林默把所有的資料推到一邊，光靠物證追不動了，他太干淨。
趙剛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那你打算怎麼辦？
從受害者入手。三個看似毫無關聯的人，一定有我們沒發現的交集。把她們過去十年的生活軌跡全部畫出來，一張一張地比對。
那是海量的工作。
所以我們得加快速度。林默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在他動手之前。
不對，林默猛地坐起來，後背靠著牆壁，涼意透過衣服滲進來。那個刀疤，那個梅花標記，王昆當年就是在戰場上被彈片劃了臉，左臉有一道長長的刀疤，而且王昆當年在部隊的時候，他的番號就是梅花師，全師的徽章就是梅花銅扣。所有的一切都對上了，像拼圖的最後一塊落了進去， 嚓一聲，嚴絲合縫。
林默拿起桌子上的一杯水，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壓了壓心里的震驚。這麼說，清道夫從一開始就是王家的私兵，從二十六年前，王昆就開始組建清道夫，幫王家清除障礙，搶金礦，殺異己，這麼多年，一直是王昆在管著清道夫，李省長不過是王家找來的保護傘，站在前面擋槍的靶子，真正的頭，是王昆？
這個猜測太驚人了，林默的手都有點抖，杯子里的水晃了晃。他想起趙立日記里寫的那句話李與京城王有舊，殊不知那個京城王，不是李省長的靠山，是王家本身就和京城的王昆有關系？不對，王昆就是王家的人，他當年退伍之後，一直幫王家打理生意，後來老省長倒台，他就躲在幕後，遙控著清道夫，這麼多年，所有人都以為清道夫是李省長養的，沒想到根在王家，在王昆身上。
林默又想起二十六年前，他父親拿到證據之後，就是王昆親自帶的人抓的他，那時候王昆還是警衛處處長，有權有勢，一句話就能把老隊長送進看守所。後來父親死了，王昆就隱退了，所有人都找不到他，以為他跟著老婆孩子出國了，原來他一直躲在幕後，當清道夫的頭子，專門幫王家殺人滅口。二十六年來，多少人死在他手里？林默的父親，林小雨的父親，林小雨的爺爺，那些礦工，趙立，李長安……這些血債，全都算在王昆頭上。
門輕輕響了一聲，林默立刻拔槍對著門口，手指扣在扳機上，肌肉繃緊。門開了，是林小雨，她端著一碗熱面條進來，面條上還臥了個雞蛋，熱氣從碗里冒出來，在月光里似乎一團小小的霧。叔，我看你沒出來吃飯，給你煮了點面，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是不是又頭疼了？
林默把槍放下，接過面條，碗是搪瓷的，燙手，他把碗放在膝蓋上，把自己的猜測跟林小雨說了。林小雨听完，筷子一下子停在了半空，夾著的面條掉回碗里，濺起一點湯汁︰王昆？我爺爺當年跟我說過，王昆當年追過我姑姑，被我爺爺拒絕了，後來他就一直記恨我們林家，其實當年我們家出事，還有他的私怨在里面？
越來越對了，林默點了點頭，吃了口面條，面條熱熱乎乎的，暖進了肚子里，但他的心還是涼的，二十六年前，你爺爺不同意把金礦的開采權給王家，王昆又記恨你爺爺，所以他們合伙整死了你爺爺，整死了我們林家，這麼多年，王昆一直躲在後面，讓李省長站在前面擋槍，我們所有人都被他騙了。
那後天我們要是遇到清道夫，領頭的會不會就是王昆？林小雨握緊了筷子，手指骨節發白，聲音有點抖，不是怕，是恨，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恨，我們正好把他一起干掉，給我爸，給我爺爺，給你爸報仇。
林默點了點頭，吃了一口面條，又喝了一口湯，熱湯從喉嚨流進胃里，暖了一下。他看著窗外的月亮，和那天從礦洞里出來看到的月亮一樣圓，一樣亮，清冷的光灑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霜。他輕輕說︰不管他躲在哪里，不管他是誰，這一次，我們都要把他挖出來，算總賬，欠了二十六年的命，該還了。
遠處響起一聲狗叫，接著就是汽車發動的聲音，引擎聲由遠及近，林默立刻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汽修廠門口的大路上，有好幾輛沒有掛牌的越野車開過去，車燈滅著，黑乎乎的車身一如一群幽靈在夜色中移動，顯然是清道夫的車，他們找過來了。
林默放下碗，拿起槍，沖林小雨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嘴唇豎起一根食指貼在嘴前。他壓低聲音說︰別慌，我們準備好了，他們來正好，我們提前收網，就是他們死。
月光從窗戶透進來，落在林默手里的槍上，泛著冷光，好散著彎冰冷的月牙。桌子上那張畫了紅圈的地圖，被風吹得輕輕動了動，決戰的氣息，已經漫進了小小的汽修廠，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後天早上那一聲槍響，二十六年的冤屈，就要在那一天，水落石出。
林默吃完了面條，把碗放在窗台上，搪瓷碗底還殘留著一點湯。他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掛在山頂的樹梢上方，又圓又亮，清冷的光灑在山坡上，把樹影投在地上好比一幅水墨畫。風從山谷里吹上來，帶著松脂和泥土的氣息，涼颼颼地拂過他的臉。二十六年前，他也是在這樣的月光下逃進了大山，那時候他才十幾歲，背著一個帆布包，包里裝著父親留下的玉佩和一包干糧，在山里走了三天三夜才敢停下來。二十六年後，他站在另一座山上，看著同樣的月亮，但身份變了，從一個逃亡的少年變成了一個即將決戰的戰士。月亮還是那個月亮，但看月亮的人已經不同了。
你們有沒有注意到一個細節？周清突然說。
趙剛和林默同時看向她。
周清指著白板上三個案發日期︰一月十五號，二月十四號，三月十四號。
趙剛倒吸一口涼氣︰每個月的十四號？
周清搖頭，一月十五號是正月十五，二月十四號是情人節，三月十四號是白色情人節。他在選有特殊意義的日子。
林默的眼神一下子銳利起來︰查一下接下來有特殊意義的日子。
林默躺在行軍床上，听著窗外的秋風聲和遠處的蟲鳴。月光從破了洞的窗紙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歪歪斜斜的光斑，光斑里有許多細小的灰塵顆粒在飄浮，泛著群微小的螢火蟲。他把今天推理出的所有信息在腦子里重新過了一遍︰王昆是清道夫的頭目，王昆跟林家有私怨，王昆退伍後一直在幕後操控清道夫，李省長只是站在前面的保護傘。這些推理雖然還沒有鐵證，但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像無數條小溪匯入同一條河。他翻了個身，行軍床的帆布發出嘎吱的聲響。枕頭是李剛找來的一個舊軍枕，棉花已經結成了硬塊，硌著後腦勺不太舒服，但比礦洞里的石頭好多了。他閉上眼楮，試圖入睡。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他需要養足精神。但在意識模糊的邊緣，系統的低語又出現了，極其微弱的嗡嗡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他听不清內容，但能感覺到那是人聲，是有意義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