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湊在桌子前，攤開了鄰市的地圖，地圖是從李剛汽修廠辦公室的抽屜里翻出來的，皺巴巴的，上面還沾著油漬，但地名和路線都還看得清。開始一點點商量計劃，原本林默只是想把證據送出去，但是現在有了盟友，李剛第一個提出來，不能只送證據，要把清道夫也一起引出來，一網打盡。
清道夫一直在追我們，我們就是最好的誘餌，李剛指著地圖上巡視組駐地旁邊的一個舊工廠，手指粗壯，指甲縫里還留著機油，指頭點在地圖上發出嗒嗒的響聲，我們故意放出消息，說我們要在這里把證據交給巡視組的聯絡員，李省長肯定會讓清道夫全部過來搶，我們提前設伏，干掉他們的主力，然後我們帶著證據直接沖巡視組駐地，里應外合，直接把證據交出去。
陳娟搖了搖頭，搖得很堅決，她當了幾十年內勤，做事最講究穩妥︰不行，直接沖太冒險了，巡視組門口全都是他們的眼線，我們剛到就會被攔下來，說不定還沒開口就被滅了口。我有個想法，我每周都要去市里給檔案館送材料，我可以把證據放在材料箱里，混進郵政局的特快專遞，直接寄給巡視組組長，這樣不會引起懷疑，然後我們設伏把清道夫引過來干掉。
不對，特快專遞也要經過層層檢查，萬一被他們截了就完了，林默指著地圖上的高速服務區，手指沿著路線劃了一道弧線，我覺得我們可以分兩步走，第一步，陳娟帶著假證據走郵政路線，把大部分追兵引開，第二步，我和小雨帶著真證據，坐李剛的車，從舊礦坑的路繞到巡視組駐地後面的山上，張山提前在那里放好接應的信號，李長安之前說，巡視組每周六都會派人到山腳下的村子調研，我們直接把證據交給調研的人，這樣不會經過中間環節。
那清道夫怎麼辦？張山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面的眼楮閃著精光，我們不能讓他們活著，放他們回去，還會接著搞事，而且我們引開了主力，正好給真證據讓路啊。
林默點了點頭，順著他的話往下說，聲音越來越沉穩，宛若在下一盤棋，每一步都在腦子里走過了好幾遍︰對，我們就是要兩面打，李剛帶著幾個人，在北邊的舊石料場設伏，故意把消息漏出去，說真證據在那里，清道夫的大部隊肯定會去石料場，我們提前埋好炸藥，把他們一鍋端，然後陳娟帶著假證據去郵政局，就算被抓了，假證據也能拖他們幾個小時，我們趁著這個空檔，把真證據送出去。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這個計劃很大膽，幾乎是把所有的風險都算了進去，每一步都不能錯，錯一步就是滿盤皆輸。屋子里只有燈泡嗡嗡的響聲和外面偶爾傳來的汽車經過的聲音。李剛拍了拍桌子，桌子被拍得晃了一下︰我看行，我改裝了兩輛越野，輪胎都是防刺的，車里也加了鋼板，就算他們開槍，也打不穿，我去引他們，我跟他們拼了。
他把我們當棋子。林默的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憤怒。
趙剛不解︰什麼意思？
第一個案子，他選在監控盲區。第二個案子，他在死者家里用了死者的杯子喝酒。第三個案子，他留了一朵花。林默在白板上寫下三個詞︰隱藏、挑釁、簽名。
他在一步步升級和我們的互動。他不是在逃避追查，他是在引導追查的方向。
我跟李剛一起去，張山拿起放在邊上的醫藥箱，箱子是帆布的，有些舊了但很結實，他打開看了看里面的東西，萬一有人受傷，我能救，而且我帶了自制的煙霧彈，實在不行，我們能突圍。
那我就帶假證據走市區，陳娟笑了笑，笑容里有釋然也有決絕，她掏出一把水果刀，放在桌子上，刀刃在燈光下閃著銀光，我一個退休的老太太，他們不會懷疑我，就算被發現了，我一把年紀了，他們也不能把我怎麼樣，而且我還有這個，真要是被抓了，我不會讓他們活抓我，也不會暴露你們。
林默看著三個人，心里說不出來的感動，每個人都在把最危險的活攬在自己身上，沒有一個人退縮，沒有一個人說讓我干輕松的。他把計劃重新理了一遍，把每一個時間點都核對清楚︰後天周六，就是約定的時間，早上七點，李剛和張山帶著假證據去石料場，八點，陳娟去郵政局寄件，九點，林默和林小雨從後山繞到山腳下，接頭送證據。
我們這一次，不光要把證據送出去，還要把清道夫全部留在石料場，不能讓他們再去害別人，林默拿起筆，在地圖上石料場的位置畫了一個紅圈，筆尖用力，紅圈畫得很重，好像一滴血落在地圖上，二十六年的賬，後天就算清。
外面天已經黑了，汽修廠門口傳來了卡車經過的聲音，引擎的轟鳴聲震得窗戶玻璃嗡嗡響。屋子里的油燈跳了跳，把五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連成了一片，好像一堵沉默的牆。沒有人說話，但是每個人都知道，這一戰，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沒有退路。
李剛把引爆器從懷里掏出來檢查了一遍，又放回去，動作反復了好幾次，透著個強迫癥患者在確認門鎖好了沒有。引爆器是他自己組裝的，用的是摩托車的遙控點火器改的，外表粗糙但可靠性高。他按了幾下按鈕，確認信號能正常發送，又把備用電池換了一塊新的。張山在旁邊把醫藥箱打開又關上，關上又打開，把里面的藥品一件件拿出來清點，再一件件放回去，每件藥品都核對了兩遍。這種重復性的動作不是緊張，是一種自我安慰，是在用熟悉的流程來對抗即將面對的未知。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決戰前的壓力，沒有人說出來，但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又沉又緊的氣氛，像暴風雨前的悶熱。
計劃討論到深夜，所有人都有些疲憊了。陳娟站起來活微微一動僵硬的腰，她的腰椎不好，坐久了就疼。張山摘下眼鏡揉了揉眼楮，鏡片上全是霧氣，他用藥箱里的布擦了擦。李剛打開了一瓶礦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然後把剩下的遞給林默。。這個男人接過水瓶喝了兩口，水是涼的，從喉嚨滑進胃里，讓他清醒了一點。他把地圖上每一個標注的地點又過了一遍，在腦子里模擬了一遍整個行動的流程，從陳娟放消息到清道夫收到情報，從李剛設伏到王昆帶隊進入石料場，從引爆到林默送證據，每一個環節的時間窗口、人員位置、可能出現的變數和應對方案，全部過了一遍。這個過程宛如在腦子里下了一盤棋，每一步都要算到三步以後。林默不是一個天生的謀略家，但二十六年的逃亡教會了他一件事︰永遠要比敵人多想一步，因為你只有一條命，沒有重來的機會。
會議結束之後，每個人都回去準備了。。那道身影把汽修廠的燈關了，只留了一盞台燈。他坐在台燈前面，把計劃的時間線最後過了一遍。陳娟明天上午放消息，中午之前消息會到秘書手里，下午消息會從秘書傳到劉副市長，晚上消息會從劉副市長傳到王家的人，後天早上消息會到王昆手里。從王昆收到消息到他帶隊出發，大約需要六到八個小時的準備時間。也就是說，後天下午或者晚上，王昆的人就會到達石料場。而李剛需要在明天夜里完成炸藥的最終布設和迷煙管道的安裝。時間非常緊湊，每一個環節都有嚴格的時間窗口，任何一個環節延誤了，後面的環節都會受到影響。林默這時候用鉛筆在紙上畫了一條時間軸，把每一個節點標注上去，確認沒有問題之後才放下鉛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