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天空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好比一塊巨大的鉛板蓋在頭頂，空氣悶熱潮濕，預示著一場雨要來。所有人分頭出發，李剛開著那輛改裝過的越野，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拉著張山先去了舊石料場。林默則帶著林小雨，從後山的小路繞過去，提前去查看陷阱布置的情況。
舊石料場早就廢棄了，在兩座山之間的一個山坳里，幾十年前挖石頭留下一個巨大的露天礦坑，坑口直徑有上百米，深不見底，坑壁上長滿了雜草和苔蘚，雨水積在坑底，泛著暗綠色的光。洞口在礦坑底部，能容納二三十個人，周圍的山坡都是松土和碎石，只要炸藥引爆，整個山坡都會滑下來，把洞口堵得緊密，里面的人一個都出不來，就像封了一口棺材。
林默跟著李剛，順著山坡檢查了一遍炸藥的埋放位置。山坡上的泥土松軟，腳下踩一腳就陷進去半寸，李剛帶著他一個點一個點地看，每個埋炸藥的位置都做了標記，標記很隱蔽，只有自己人能看出來。系統掃描之後，提示原來的引爆點位置不對，偏了五十米，如果炸不準，堵不住洞口，會留一個缺口，里面的人可能從缺口逃出來。。他立刻讓李剛改了引爆器的接線，重新把雷管埋到了正確的位置，泥土被刨開又填上，表面看不出痕跡。
都準備好了，李剛把引爆器揣進懷里，拍了拍，發出硬邦邦的響聲，指著礦坑周圍的幾個制高點，我在那幾個地方都安排了了望的，都是我當年帶出來的徒弟，絕對可靠，只要清道夫的人進來，我們就能看見。張山在洞口那邊放了不少迷煙，用繩子連著，只要他們進來，一拉繩子，迷煙就會散出來，就算炸不死他們，也能迷暈大半。
嫌疑人的住址確認了。趙剛掛掉電話，神色凝重，城東棚戶區，七弄十二號，獨居。
通知特警了嗎？林默站起身。
已經在路上了。
我一起去。
趙剛攔了他一下︰你上次受傷的胳膊還沒好利索——
我說了，一起去。
張山把醫藥箱放在一塊大石頭後面，石頭表面粗糙，正好能擋住子彈。他打開箱子看了看，里面整齊碼著止血帶、嗎啡針劑、止血粉、紗布、碘伏，每一種都準備了雙份︰我剛才檢查了，所有的傷口處理設備都齊，要是有人中槍，我能立刻處理，只要不是打中心髒和腦袋，就能救回來。我還帶了兩瓶汽油，要是真的突圍不了，我們就跟他們同歸于盡，絕對不投降。
林默握了握李剛的手，又握了握張山的手，三雙手在灰暗的天空下握在一起，手心都是汗，但握得很緊︰兩位叔叔，等我們把真證據送出去，巡視組就會立刻動手，只要我們能撐四個小時，大部隊就會過來救你們，千萬不要沖動，能突圍就突圍，留著命看他們槍斃王昆。
李剛哈哈一笑，笑聲在空曠的石料場里回蕩，他拍了拍林默的雙肩，手勁很大︰放心吧默子，我們都活了大半輩子了，什麼沒見過，就算死了，能拉著王昆那群王八蛋墊背，也值了。你趕緊帶著小雨去後山等著，千萬別耽誤了接頭的時間，我們這邊你不用管。
林默點了點頭，帶著林小雨順著後山的小路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舊石料場安靜的，只有風吹過荒草的聲音，荒草在風中搖擺，像無數只手在招搖，誰也想不到，這里馬上就要變成清道夫的埋骨之地。林默握緊了懷里的真證據，那是趙立用命換回來的，是二十六年來所有受害者的血，這一次，絕對不能出錯。
當天晚上，月亮被烏雲遮住，整個石料場都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風從山坳里灌過來，帶著泥土和野草的腥氣。李剛趴在制高點的草叢里，草葉刮著他的臉，他一動不動，眼楮緊緊盯著遠處公路上，一串沒有開燈的越野車正朝著石料場開過來，引擎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群饑餓的野獸在逼近。他摸了摸懷里的引爆器，塑料外殼硌著心口，低聲對旁邊的張山說︰來了，大魚來了，準備收網。\
夜色越來越濃，石料場被黑暗完全吞沒了，只有遠處公路上的路燈光透過樹縫灑進來一點點，像幾根細弱的金線。李剛趴在山坡的草叢里，草葉上的露水打濕了他的衣袖，涼意從胳膊一直滲到肩部。他的呼吸壓得極低極緩，胸膛幾乎不動，恍若一塊嵌在泥土里的石頭。手電筒關著，眼前一片漆黑，但他的耳朵在高度警覺地捕捉著周圍的一切聲響。張山在他右邊五米處，同樣一動不動地趴著。他的手搭在迷煙裝置的拉繩上，繩子是麻繩，粗糙的縴維磨著他的掌心。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但手很穩，二十六年的法醫生涯讓他的手在緊張的時候也不會抖。遠處傳來引擎聲，由遠及近，低沉而壓抑。李剛微微抬起頭，透過草叢的縫隙看去，兩盞車燈在公路盡頭亮了起來，像兩只黃色的眼楮在黑暗中緩緩眨動。車燈滅了，對方也在隱蔽行蹤。
李剛在心里數著腳步聲，一個、兩個、三個……十二個。十二個人，全部下了車。他透過草叢的縫隙辨認著每個人的體型和動作特征，為首的那個人肩頭很寬，走路微微有點跛，左腳落地比右腳重。即使隔著五十米的距離，在黑暗中看不清臉，李剛也幾乎可以確定那就是王昆，那個跛腳的特征太明顯了，二十六年前他在公安局見過王昆一次，那時候王昆就有點跛，說是舊傷。王昆帶著人往礦坑底部走，他們走得很小心，兩個人一組，交替掩護前進，腳步聲聲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嘎吱聲。這種行進方式是標準的軍事戰術動作，說明這些人受過專業的軍事訓練。走到洞口的時候，王昆停下來，彎腰看了看地面，地上有李剛故意留下的腳印，新鮮的運動鞋印，踩在松土里格外明顯。王昆直起身子，沖身後的人做了個手勢，然後自己率先走進了洞口。十二個人魚貫而入，洞口宛若一個黑洞張著大嘴，把黑衣人一個一個吞進去。
監控調到了。趙剛把筆記本電腦轉過來面向眾人，屏幕上是一段模糊的監控錄像，凌晨十二點零三分，有人從後門出來。
能看清臉嗎？林默湊近屏幕。
戴著帽子，低著頭，只能看出身形，大概一米七五左右。
步態呢？
趙剛倒回去又放了一遍︰左腳有點跛，像是腿腳不太好。
十二個人全部進洞之後，李剛在心里默默數了六十秒，確認沒有人再出來。然後他按下了遙控引爆器的第一個按鈕。嗡，更遠處傳來一聲低沉的悶響，是迷煙裝置啟動的聲音。迷煙通過預先埋設的管道送入礦坑內部，白色煙霧在坑道里迅速彌漫，好比一條無形的蛇在黑暗中游走。三十秒後，李剛按下了第二個按鈕。轟！地面劇烈震動了動，碎石和泥土飛起來好幾米高，爆炸的聲浪帶著堵無形的牆，把李剛推得後退了兩步。他穩住身體，透過望遠鏡看去，礦坑入口處被炸落的碎石完全堵死了，洞口變成了一堆碎石和泥土，恰似一座新墳。灰塵彌漫在空氣中，灰蒙蒙的一片，什麼都看不清。走廊盡頭傳來洞里模糊的喊叫聲和咳嗽聲，迷煙的效果開始顯現了。
爆炸的回聲在山谷里反復回蕩，好比一列遠去的火車。灰塵落定之後，李剛從藏身的灌木叢後面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他舉起望遠鏡觀察礦坑入口，洞口已經被碎石完全封死，碎石堆還在微微冒煙，是炸藥爆炸後的殘余熱量蒸發了泥土中的水分形成的白煙。洞里傳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和喊叫聲，聲音被碎石和泥土過濾後變得模糊不清，好比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迷煙應該已經在坑道里彌漫開了，那些人很快就會失去行動能力。李剛轉頭看向遠處，林默和林小雨應該在礦坑的另一側等著，他用手電筒朝那個方向閃了三下，這是約定的信號︰引爆成功，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