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空气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雾贴着地面流动，状若一条灰白色的蛇在山坳里游走。旧石料场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荒草发出的沙沙声，偶尔有一只早起的乌鸦从枯树上飞起来，哇地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掠过灰暗的天空，叫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了几圈才散去。
李刚趴在西北侧山坡的草丛里，身上盖了一块跟泥土颜色差不多的帆布，只露出眼睛和望远镜。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袖口，凉意顺着胳膊渗进来，但他一动不动，呼吸压得极低极缓，像一块石头嵌在泥土里。张山在他右边五米处，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医药箱放在身侧，手里攥着一根连着迷烟装置的麻绳，绳头在他手心里磨出了一道红印。
七点刚过，远处公路上出现了车灯。不是一盏，是四盏，两辆没有挂牌的黑色越野车一前一后开过来，引擎声低沉而压抑，像两头正在逼近猎物的豹子。车在石料场入口停下了，车门打开，下来十二个人，清一色黑色作训服，脸上戴着战术面罩，只露出眼睛，每个人腰间都别着手枪，手里端着微冲。为首的那个人个子不高，但肩部很宽，走路的时候微微有点跛，左脚落地比右脚重一些，像受过旧伤。
目前掌握的线索太少了。林默站在白板前，上面只贴着寥寥几张照片和几行字。
赵刚靠在桌边，双手抱胸：死者独居，社交面窄，邻居都说不太来往。
案发前三天呢？有没有异常通话或访客？
通话记录还在调，物业那边的访客登记我让人去查了。
周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毒理结果出来了，死者体内没有药物成分，但血液酒精浓度达到0.15。
李刚从望远镜里看清了为首那人的脸，面罩下面露出了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眉骨一直拉到下颌，仿佛一条蜈蚣趴在脸上。是王昆。他真的亲自来了。
老张，看见没有，带头的就是王昆，李刚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张山的耳朵，说话时的热气扑在张山的颈窝里，等他们全部进了洞口，我数到三，你拉迷烟，我按引爆器。
张山点了点头，手心全是汗，麻绳被他攥得更紧了，手指骨节发白。他当了二十六年法医，手稳得很，解剖刀从来不会抖，但此刻他的手在微微发颤，不是怕死，是二十六年的恨终于要有个了断，那种感觉好像一团火堵在胸口，烧得他浑身发抖。
王昆带着人往矿坑底部走，他们走得很小心，两个人一组，交替掩护前进，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走到洞口的时候，王昆停下来，弯腰看了看地面，地上有李刚故意留下的脚印，新鲜的运动鞋印，踩在松土里格外明显。王昆直起身子，冲身后的人做了个手势，意思是里面有人，然后自己率先走进了洞口。
十二个人鱼贯而入，洞口恰似一个黑洞张着大嘴，把黑衣人一个一个吞进去。最后一个刚进洞口，李刚开始数数，声音压在喉咙里，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二……三！
张山猛地一拉麻绳，绳索带动了洞口上方的迷烟罐，罐子翻倒，白色的烟雾从罐口涌出来，顺着洞口往里灌，笼着条白色的蛇钻进了黑洞。几乎是同一瞬间，李刚按下了引爆器。
轰，
一声巨响从山坡下面炸开，大地猛地颤了一下，震得李刚趴着的地方泥土都跳了起来，碎石噼里啪啦地从山坡上滚落。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三处炸药同时引爆，整个山坡像被一只巨手推了一把，成吨的泥土和碎石哗哗地往下滑，浑似一堵移动的墙，把洞口堵得紧密。灰尘冲天而起，灰黄色的烟柱有十几米高，在晨风里慢慢散开。
洞里传来了惨叫声和枪声，枪声闷闷的，像放炮仗，被厚厚的土层隔住。但很快声音就小了下去，迷烟的效果发挥了作用，里面的人被呛得失去了战斗力。李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端着枪往洞口走，张山跟在后面，两个人踩着还在往下滑的碎石，到了被堵住的洞口前面。
数一数，进去了十二个，李刚喘着粗气，脸上全是灰，只有牙齿是白的，王昆也在里面，应该被迷烟放倒了，我们赶紧把洞口彻底封死，等迷烟散了再进去抓人。
话说到一半，碎石堆突然微微动了一下，一块大石头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黑衣人从缝隙里爬了出来，满脸是血，手里的微冲还端着，枪口对着李刚。李刚反应极快，一个侧身翻滚，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打在身后的石头上溅出一串火星。他半跪着举起手枪，砰砰两枪，打在那个人的胸口位置位置，那人仰面倒下，手里的枪掉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
张山冲上去又推了几块大石头把缝隙堵上，碎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回头瞥了一下倒在地上的黑衣人，面罩已经被打掉了，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唇角有血泡在冒，已经没了呼吸。
十一个了，加上这个，李刚重新检查了引爆器，确认线路没有问题，还有一个就是王昆，他肯定在里面，跑不了。默子那边应该也该动了，我们守在这里，等大部队来。\
爆炸的余波在山坳里回荡了很久，恰似一面巨大的鼓被敲了一下，鼓声在山谷间来回反弹，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化成一声低沉的闷响。灰尘恰似一场灰色的暴风雪，从山坡上卷起来，遮天蔽日，呛得人睁不开眼。李刚用袖子捂住口鼻，从草丛里站起来，膝盖被趴了太久的姿势压得发麻。他端着枪往洞口走，脚踩在松动的碎石上，碎石在脚下嘎吱嘎吱地响。灰尘渐渐散开，洞口的景象露了出来，整面山坡滑了下来，成吨的泥土和碎石把洞口堵得密不透风。张山跟在后面，医药箱背在身上，帆布带子勒着他的肩头。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碎石堆上听，洞里有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墙。声音很弱，断断续续的，说明里面的人还活着但被迷烟和塌方困住了。
李刚端着枪，半蹲在碎石堆旁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石料场在爆炸后变得面目全非，矿坑周围的山坡被炸松了，泥土和碎石还在缓慢地向下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隐隐有什么在地底下蠕动。灰尘弥漫在空气中，灰蒙蒙的，能见度不到十米。更远处传来了洞里微弱的呼救声和咳嗽声，迷烟的效果还在持续，里面的人被呛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张山检查了一下倒在地上的那个黑衣人，确认他已经没有呼吸之后，把他的枪捡起来，退出弹夹看了看，还剩二十二发子弹。他把枪别在腰间，又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在碎石堆旁边做了一个简单的标记，标记只有自己人能看懂；一个三角形里面画了一个叉，意思是这里已经清理过了。远处又传来了引擎声，不是一辆车，是好几辆，正在快速接近。李刚举起望远镜扫视了一眼，脸上露出了笑容，是武警的车队，绿色的卡车排成一排，正在从山脚下的公路上开来。
证人描述的那辆车查到了。赵刚把一张截图放在桌上，银灰色面包车，车牌尾号37，案发当晚停在死者楼下超过两小时。
车主信息？
登记在一个物流公司名下，但那家公司半年前就注销了。
林默微微眯起眼睛：套牌？
有可能。我让交警调了沿路监控，看能不能追踪到车辆去向。
武警车队停稳之后，从车上跳下来大约三十名武警战士，全副武装，动作迅速而整齐。带队的武警军官跑到李刚面前，敬了个礼：报告，武警永川支队第一中队奉命前来增援，请指示。李刚回了个礼：好，包围矿坑周围一公里范围，任何人不得进出。武警军官转身下达命令，战士们迅速散开，在矿坑周围形成了一个扇形的包围圈。张山站在碎石堆上，看着武警战士们像蚂蚁一样在山坡上展开，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从碎石堆上跳下来，走到林默身边，拍了拍林默的双肩：成了。林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被堵死的矿坑入口，心里没有轻松，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