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據交給巡視組之後的第三天，林默被安排在招待所二樓的一間房間里，窗戶裝了防盜網，門口有兩個武警二十四小時值守。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放了一台舊電視，信號不好，畫面總是有雪花點。但對林默來說，這已經是他二十六年來住過的最安穩的地方了，至少晚上睡覺不用豎著耳朵听步伐聲。
這三天里，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值得嗎？
他想起二十六年前，父親拿到證據的那天晚上，也是坐在這張桌子前，不是這張桌子，是家里的那張舊木桌，對他說︰默子，爸做這件事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那些死去的人，為了那些礦工的家屬，為了這片地方的百姓。有些人死了，他們的冤屈不能跟著一起埋進土里，得有人替他們說句話。
當時他只有十幾歲，不懂父親說的話，只覺得害怕，覺得父親為什麼要惹那些有權有勢的人，安分當個警察不好嗎？後來父親被抓了，死了，他被追殺，逃進大山，吃野果喝溪水，冬天縮在山洞里凍得發抖，夏天被蚊蟲叮得滿身是包。他無數次想過放棄，把證據燒了，換個名字去南方打工，過普通人的日子。但每次想到父親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想到趙立在礦洞里遞給他日記時那雙布滿血絲的眼楮，想到李長安倒在血泊里還在說把證據送出去的嘴，他就知道自己做不到。
不是不能放棄，是不該放棄。
有些事情，不是因為你做了就一定能成功，而是因為你不做，就永遠不會有成功的可能。父親做了，他沒看到結果就死了。趙立做了，他也沒看到結果就死了。李長安做了，他也死了。但他們每個人的努力都沒有白費，像接力賽一樣，一根棒子傳了二十六年，從父親傳到趙立，從趙立傳到李長安，從李長安傳到他手里，他終于跑到了終點。
這天下午，周正來看他，帶了一個消息︰中央已經批準對王振東、王清泉、李省長同步采取強制措施，武警已經出發了。同時，省紀委和省公安廳聯合成立專案組，全面調查金礦案和清道夫組織犯罪案，所有涉案人員一律控制。
林默，你做得對，周正坐在他對面，聲音里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認可和心疼，二十六年了，你一個人扛著這麼重的東西走了二十六年，不容易。你父親如果知道，一定會為你驕傲。
林默沒有說話，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二十六年來握過槍，殺過人，挖過礦，種過地，逃過命，從來沒有干淨過。但今天，他忽然覺得這雙手不再那麼沉重了，好像從泥水里拔出來，終于見到了陽光。
周組長，我想問您一件事，林默抬起頭，眼神平靜但認真，等案子結了，我還能當警察嗎？
周正愣了愣，然後笑了，笑紋從眼角擴散開來︰你本來就應該當警察，你父親是優秀的人民警察，你也是。等案子結了，你的身份會恢復，警號也會還給你。不過你那個警號，，我記得是你父親的吧？
林默點了點頭，摸了摸脖子上的舊玉佩，玉佩溫溫的，帶著體溫︰對，是我父親的警號，他走的時候，我把它刻在了玉佩上，帶了二十六年。
周正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頭，等案子結了，這個警號還給你，你繼續穿這身衣服，替你父親，也替那些死去的人，把這身衣服穿好。
林默送周正到門口，關上門之後，他靠在門板上，仰頭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裂縫歪斜的，好像一條河。他忽然覺得，那道裂縫不是裂縫，是光透進來的地方，就像二十六年的黑暗終于裂開了一道口子，光照進來了。
信念，不是一個口號，不是一句空話，是在最黑最暗的時候，你還願意往前走一步的那股勁。父親給了他這股勁，趙立給了他這股勁，所有死去的人都給了他這股勁。現在，這股勁重新燒了起來，不再是余燼，是火焰，明亮的、滾燙的火焰。
那天晚上，林默一個人坐在房間里，把父親的舊照片從帆布包里拿出來看。照片是黑白的，邊角已經發黃卷曲，上面是一個穿著舊式警服的年輕男人，站在公安局的門口，表情嚴肅但眼神明亮，唇角微微上翹。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遠山，1985年，入警第一天。1985年，父親入警的第一年，那時候他大概二十出頭。年輕、熱血、充滿正義感，相信法律能懲治一切罪惡。他不會想到，二十六年後，他會死在自己服務的系統手里，被栽上受賄畏罪自殺的罪名。。對方把照片放在心口，照片的邊角硌著他的皮膚，有點疼，但他不挪開。他閉上眼楮，在黑暗中回憶父親的樣子，高大、沉默、手掌粗糙但溫暖、說話不多但每句話都有分量。父親從來不說大道理，他用自己的行動示範，怎麼做一個正直的人，怎麼做一個合格的警察。
林默在房間里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來，遠處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在暮色中似乎一串發光的珠子。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窗外是鄰市的夜景，不算繁華但也不算荒涼，街道上有行人走過，有車輛經過，路燈把行人的影子拉得長短不一。遠處的山上有一座信號塔，塔頂的紅色航空燈在夜色中一閃一閃的，像一只眨著的眼楮。林默看著那只眼楮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去看星星。父親指著天上最亮的那顆星說︰默子，那顆星叫天狼星，是最亮的恆星。不管天有多黑，它都亮著。做人也要像天狼星一樣，不管周圍有多黑，你都要亮著。林默抬起頭，看了看天空，天空被城市的燈光映得發暗，看不到幾顆星星。但他知道星星在，只是被燈光遮住了，就像正義有時候被人間的權勢和利益遮住了一樣。但它一直在，只要有人願意去揭開那層遮蔽，它就會重新亮起來。
這具尸體的位置不太對。林默蹲下身，目光在尸體周圍的地面上一寸寸掃過。
怎麼說？趙剛湊過來，鞋套踩在濕滑的地面上發出吱呀聲。
你看這個角度，林默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虛虛一畫，如果是正常倒下，重心應該朝後，但這個姿勢是側傾的。
被人挪過？
或者被推過。
林默在窗邊站了很久，直到夜風吹得他有些冷了才關上窗戶。他把窗簾拉上，轉身走到桌邊，打開台燈。台燈的光是暖黃色的，照在桌面上，把桌面上的文件和水杯都鍍上了一層暖色。他坐下來，從文件夾里抽出一疊照片，是今天下午在公安局檔案室拍的，周志遠的人事檔案照片、林遠山的人事檔案照片、還有1978年省公校第三期學員的合影。他把照片一張一張地擺在桌面上，仔細端詳。周志遠的照片是黑白照，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方臉，濃眉，嘴唇緊抿，目光銳利。林遠山的照片也是黑白照，同樣是二十出頭，圓臉，細眉，嘴邊帶笑，看起來比周志遠溫和一些。兩個年輕人，四十三年前是同班同學，後來走上了不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