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視組臨時駐地在鄰市市委招待所，一棟老式的三層小樓，灰磚紅瓦，門口拉著警戒線，武警站崗，閑人不得靠近。林默和林小雨被武警護送到這里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多了，太陽升到了半空，照得灰磚牆面上明晃晃的。
巡視組組長叫周正，五十出頭，頭發花白，身材精干，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說話帶著南方口音。他在小樓一樓的會議室里接待了林默，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張鄰市地圖，窗戶拉著窗簾，只透進來一線光。
林默把證據全部攤在桌子上，趙立的日記、轉賬記錄、礦工死亡名單、王家的股權結構圖、李省長的批示文件，一疊又一疊，擺滿了半張桌子。周正戴上老花鏡，一份一份地翻看，翻到礦工死亡名單的時候，他的手停了片刻，鏡片後面的眼楮眯了起來，唇角抿成一條線。
八十三條人命，周正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但每個字都像鉛塊一樣沉重，二十六年前金礦塌方，官方記錄是礦難事故，死亡十二人。你這上面寫的是八十三人，多出來的七十一個人，都是被王家滅口的？
林默指著名單上的名字，指尖在紙面上劃過，一個一個名字恰如一道一道傷疤，這七十一個人，有的是礦工，知道王家違規開采的秘密被滅口；有的是礦工家屬，來上訪被截回去打死；有的是當地干部，不同意王家佔礦被整死的。全部是王家指使清道夫干的，李省長簽的批示，王昆帶的人執行。
周正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楮，揉得很用力，恰似要把看到的東西從眼楮里揉出去。他沉默了很久，會議室里安靜得能听到牆上掛鐘的滴答聲，每一聲都像在敲一面鼓。
這份證據的來源可靠嗎？周正重新戴上眼鏡，看著林默，目光銳利而審慎。
可靠，林默把趙立的日記推到周正面前，深藍色封皮的筆記本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沉，這本日記是趙立寫的，他是省紀委的調查員，二十六年前受老省長指派調查金礦案，拿到了完整的證據，但在提交之前被清道夫追殺，掉進了金沙江。他沒死，改名換姓藏了二十六年，寫下了所有他知道的東西。三個月前他找到我，把這些證據交給了我，然後他被清道夫發現了，為了掩護我逃走，他被清道夫抓住了，我親眼看見他被打死。
周正翻開日記，一頁一頁地看，看得很慢，每一頁都反復看了兩三遍。看到趙立記錄的那些細節，誰下的命令，誰動的手，尸體埋在哪里，錢從哪里轉到哪里，周正的表情越來越凝重，像天空慢慢積滿了烏雲。
如果這些全部屬實，周正合上日記，雙手按在桌面上，手指骨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這不是一個普通的貪腐案，這是一起長達二十六年的有組織犯罪，涉及省級領導、公安系統、礦業系統，牽涉人命數十條。我需要立刻向中央報告，同時啟動保護措施，保護你們兩個人的安全。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掃了一掃外面，武警正在院子里巡邏，一切看起來很安全。但他轉過頭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嚴肅︰林默，我必須告訴你，李省長在省里的勢力盤根錯節，他隨時可能得到消息，在我們采取行動之前，他一定會想辦法銷毀證據、滅口證人。從現在開始，你們不能離開這棟樓一步，我會安排最可靠的人保護你們。
窗戶是從里面鎖上的。林默試了試插銷，紋絲不動。
趙剛站在門口環顧四周︰那就是從門進來的。
或者是門沒鎖。
誰家半夜不鎖門？
林默沒說話，只是看了一眼玄關處那雙整齊擺放的男式拖鞋。
林默點了點頭，他當然知道李省長不會坐以待斃。但至少，證據已經到了巡視組手里，真相已經不會被埋沒了。二十六年來第一次，他覺得自己腳下的地面是踏實的，不再是逃亡路上松軟的泥土和碎石。
周組長，還有一件事，林默從懷里掏出最後一份文件，是王昆的檔案，清道夫的真正頭目是王昆，王家的人，他今天早上在石料場被武警抓獲了。但王昆只是執行者，幕後真正的主使是王振東和王清泉，他們現在還在京城，如果消息走漏，他們可能會逃跑。
周正接過檔案，瞥了一眼，臉色變了︰我馬上聯系中央，請求同步控制王振東和王清泉。\
周正翻到轉賬記錄那一頁的時候，手指停了下來，手手指尖點在一行數字上，那是一筆從王家礦業公司轉到李省長私人賬戶的款項，金額是三百萬，時間是二十六年前金礦案發生前的三個月。三百萬，二十六年前，足以買下一整條街的房產。而代價，只是一個正直的刑偵隊長的命和八十三個礦工的命。這筆轉賬是從省城商業銀行走的，趙立當年查到這筆轉賬之後，銀行那邊的原始記錄就被銷毀了，但趙立在調查的時候用手機拍了照片，照片存在日記的夾層里。周正把照片抽出來，對著台燈看了看，照片雖然有些模糊但關鍵信息都看得清。他把照片放在證據堆的最上面，用手指按了按。他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揉得很用力，好像要把太陽穴的脹痛揉散。他干紀檢工作二十六年了，見過很多案子，但像這樣牽涉這麼多人命的，還是第一次。
周正把所有的證據都看了一遍之後，站起來在會議室里來回踱步。他的步伐聲在空曠的會議室里回蕩，嗒嗒嗒的，像時鐘在走。走了幾個來回之後，他停下來，轉身看著林默︰林默，我需要問你幾個問題。第一，這些證據的每一個環節，你能不能保證都有人證或物證來佐證？比如趙立的日記，除了你之外，還有沒有人知道趙立寫過這本日記？第二，王昆的審訊你願不願意出庭作證？如果他翻供，你需要當庭指認他。第三，你手上還有沒有其他證據沒有拿出來的？林默一一回答︰趙立的日記，李剛和張山可以證明趙立曾經找到過他們並提到過這本日記的存在。王昆的審訊，他願意出庭作證。至于其他證據，張山手里還有一份當年林遠山尸檢報告的原始草稿，可以證明林遠山是被打死的不是自殺的。周正點了點頭，把這三個回答記在筆記本上，然後把筆記本合上，放進口袋里。他看著林默，目光里有一種長輩對晚輩的認可和期許︰你做得很好，比我預期的還要好。
死者的手機不見了。趙剛翻遍了死者的衣物和房間，錢包在，手表在，就手機沒了。
林默沉吟片刻︰凶手拿走手機，要麼怕里面有線索，要麼需要用手機做些什麼。
比如？
比如轉走銀行卡里的錢，或者冒充死者給某人發消息。
周正走後，林默在會議室里又坐了一會兒。他把周正問的三個問題和自己的回答在腦子里重新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和不一致的地方。他的記憶力一向很好，二十六年的逃亡生活訓練了他的大腦，他必須記住每一個細節，每一條路線，每一個人的名字和面孔，因為任何一個細節的遺忘都可能致命。但做筆錄和出庭作證不是逃亡，要求的是準確而不是快速。他需要確保自己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準確的，經得起對方律師的質疑和反駁。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打開窗戶透透氣。外面的空氣很清新，帶著松樹的氣息和遠處稻田的泥腥味。遠處的山在暮色中變成了一道深藍色的剪影，山頂上空有幾顆星星已經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