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音把炉子上的铝锅端下来，热气扑在脸上。门被拍响。拉开门，张招娣冻的直哆嗦，鼻尖通红，头发乱糟糟的贴在额头上。她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递过一个牛皮纸袋。袋子边缘磨损的厉害，沾着灰。
苏音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红星印刷厂人事科的入职登记表，上面写着苏小军的名字。下面压着一封信。信纸是那种带横格的，字迹娟秀。落款处三个字：顾馨茹。信里写着拜托廖厂长照顾苏小军。
张招娣说：“这个文件可不好找，本来按照流程是没有的。是在廖厂长的私人办公桌里找到的。查了一下，是当初廖厂长多留了个心眼，特地让那人写的信，他是想留着自保，现在倒是成了你需要的资料。”
张招娣凑近，压低声音：“苏音，你要的东西我弄来了。廖大强那老东西滑头，把信夹在废旧报纸里，我找了半宿才翻出来。你看我弟弟那事儿……”
苏音把信折好，塞回袋子里。“张姐放心。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会去跟上面提一嘴。张元宝能不能出来，看他造的孽有多深。”
张招娣没走，靠在门框上，两只手重新揣回袖筒里，眼眶全红了。叹气，一声接一声。
苏音把牛皮纸袋锁进抽屉。“还有事？”
张招娣眼泪掉下来了，砸在棉袄前襟上，洇出深色的水渍。“这日子没法过了。大的不省心，小的也要我的命。”
苏音拉过板凳让她坐。“小宝怎么了？”
张招娣一拍大腿，声音带着哭腔：“那死孩子！物理考试，只考了十二分！我让他拿着卷子找你补习，他把卷子撕了，扔进灶膛里烧了！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抱着个破木头疙瘩刻来刻去。弄的满地木屑，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昨天晚上，他居然把家里那把老太师椅的腿给锯了！说木料好，适合雕个什么东西！”
张招娣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骂他两句，他跟我梗着脖子吵。说不考大学了，要当木匠！我一天打两份工，省吃俭用供他上学，指望他考个大专端铁饭碗。他非要去当盲流啊！”
苏音听着“张小宝”、“木头”、“刻来刻去”这几个词。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前世她死后，灵魂被困在茶坪村。
那年秋天，村里来了几辆黑色轿车。车上下来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周围人全都弯着腰叫他张大师。
那个张大师喝着茅台，对着破庙里的佛像念叨。“妈，我出人头地了。一件木雕卖了几十万。你没看到啊。当年你逼我学物理，我跑出家门，差点饿死在天桥底下。要不是京市顾家的大小姐给我一口饭吃，还给我买木料的钱，我早成了一把骨头了。”
“顾家的恩情，我张小宝这辈子当牛做马也要还。”
当时报纸上海报道了那些事情。
后来顾家资金链出问题，全是这位张大师出手，填了顾家的窟窿。
京市多少豪门名流想要张大师的作品，都得排队。
张小宝对顾家大小姐感恩戴德，地位当然是水涨船高。
苏音的手指在桌面上扣了两下。张小宝。未来木雕界的泰斗。
这辈子，顾馨茹还想当这个大恩人？做梦去吧。这大腿，她苏音抱定了。
苏音站起身，拿起搭在床头的围巾套在脖子上。“张姐，别哭了。对付半大小子，打骂没用。我之前答应过你，去给他看物理成绩，我今天就过去一趟。”
张招娣抹着眼泪：“他现在跟个刺猬一样，谁说话都扎人。你去他能听吗？”
“不试试怎么懂。”苏音推开门，“走吧。”
两人踩着积雪，往张招娣家走。
推开少年的房间门，一股刺鼻的木屑味扑面而来。地上全是一卷一卷的刨花。
一个干瘦的少年坐在矮凳上。十七八岁的年纪，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一把刻刀，正对着一块木头较劲。手背上全是细小的划痕。
“小宝！你看看你把你房间弄成什么样了！”张招娣一见这阵势，火气又上来了。
这还是苏音第一次见到张小宝刨木头，上次来只是在客厅坐了坐，没进他房间。
张小宝头都没抬，刻刀在木头上划出一道深沟。“别管我。我说了我不喜欢学习。”
张招娣气抄起门边的扫帚就要打。
苏音一把拦住张招娣，把她往门外推。“张姐，你先去外面转转，买点菜。我跟他聊聊。你在这儿，我们没法说话。”
张招娣叹了口气，把扫帚一扔，转身下楼了。
屋里只剩苏音和张小宝。
苏音没说话，走到张小宝跟前。低头看着他手里的木头。
那是一块普通的杨木。木质松软，根本不适合精雕细琢。但张小宝硬生生在上面刻出了一个观音的轮廓。线条粗糙，但神态却出奇的生动。那双半闭的眼睛，透着一股悲悯。
苏音拉过一把缺了腿的椅子坐下。“刻的不错。就是木料太差，配不上你的刀工。”
张小宝手里的刻刀停住了。他抬起头，满眼防备的看着苏音。“你谁啊？我妈找来的说客？别费劲了，我不会去背那些破公式的。”
苏音没理他的刺。“杨木容易开裂，纹理也不顺。你这把刀刃口钝了，刻出来的线条边缘全是毛刺。”
张小宝愣了一下。他以为这女人会跟其他人一样，骂他玩物丧志。没想到她一张嘴，点评的全是木雕。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刻刀。那是他用半截钢锯条自己在磨刀石上磨出来的，并不锋利。
“你懂木雕？”张小宝语气缓和了一点。
“不懂。”苏音回答的很干脆。
张小宝翻了个白眼，继续低头刻木头。“不懂你瞎白话什么。”
苏音伸手，从张小宝手里把那块杨木观音拿了过来。
“你干什么！还给我！”张小宝急了，站起来就要抢。
苏音手腕一翻，躲开他的手。“我不懂木雕，但我懂工具。更懂怎么弄到好木料。”
张小宝停下动作，盯着苏音。
“你妈一个人养你不容易。你把家里的太师椅锯了，她得心疼半年。”苏音把木头放在桌上。“你想当木匠，想靠这个吃饭。你连一把像样的刻刀都没有，连一块紫檀或者黄花梨都没摸过。你在这儿刻一辈子杨木，也是个收破烂的。”
张小宝的脸涨得通红。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我没钱！买不起好木料！我也买不起好刀！”
苏音看着他愤怒的样子。这小子现在正处于最迷茫最缺钱的时候。这个时候拉他一把，绝对是最好的帮助。
“我给你买。”苏音开口。声音在杂乱的屋子里很清晰。
张小宝怀疑自己耳朵出毛病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给你买。”苏音指着桌上的木头。“一套专业的雕刻刀，圆刀、平刀、斜刀、三角刀，全套十二把。外加一块上好的小叶紫檀木料。”
张小宝咽了口唾沫。小叶紫檀，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他去木材厂的废料堆里捡破烂，连个紫檀的木屑都没见过。
“你……你为什么给我买？”张小宝往后退了一步，“你有什么目的？”
“有条件。”苏音往椅背上一靠。“第一，从今天开始，你乖乖跟着我学物理。我布置的作业，你必须做完。期末考试，物理必须及格。”
张小宝的脸又垮了下来。“我就知道！你还是我妈找来的说客！”
“先别急着拒绝。听我说完第二条。”苏音打断他。“第二，你用我买的刀和木料，雕出来的第一件作品，归我。以后你出名了，你的作品，我有优先购买权。”
张小宝盯着苏音看了半天。这女人脑子有病吧？他现在就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学生，她居然说以后出名了？
“你就这么肯定我能出名？”张小宝问。
“我看人很准。”苏音站起身。“而且学习和搞好学习，并不冲突，反而会对你想做的事情大有帮助。”
张小宝看着桌上那块粗糙的杨木观音。又想了想小叶紫檀的触感。
他咬了咬牙。“好！我答应你！但我物理底子太差，及格很难。”
“底子差就补。”苏音拿起桌上的半截铅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下一串公式。“今天先把这几个力学公式背熟。明天我来检查。背不出来，刀和木料就别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