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音拉过椅子坐下。
“来吧。”她用铅笔敲了敲桌上那张写满公式的废纸。“先摸摸底。这几个力学公式，哪些不懂？”
张小宝他低着头，眼睛盯着桌面的木屑，半天憋不出一个屁。
苏音把铅笔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哑巴了？”苏音身子往前倾了倾。“行。换个问法。这纸上的东西，你懂哪几个？”
张小宝涨红了脸，伸出满是细小划痕的手指，在纸上最边缘的一个角落点了点。
“就……就这个。”他声音小的跟蚊子一样。
苏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个最基础的重力公式。G=mg。
苏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话的意思基本等于，全都不懂。初中物理都还给老师了。
“行。你这一看就没用心。”苏音把废纸扯过来，忍不住翻白眼，
张小宝想反驳，他想说真的不是自己不想学，他也有努力学习过，但真的好像自己不管怎么努力，都学不进去。
但他什么都没说，毕竟成绩摆在那，说什么都没底气。
苏音想了想说：“你平时刻木头，刀刃切进去的时候，费劲不费劲？”
张小宝没明白话题怎么转的这么快。他老实点头：“费劲。特别是遇到木头结节的地方，根本推不动。”
苏音把刻刀的刀刃抵在那块粗糙的杨木上。
“物理不是死记硬背的破字母。”苏音用力往下压了压刀柄。“你看。你现在手腕用的力，叫做压力。刀刃和木头接触的这个面，叫受力面积。”
张小宝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跟着苏音的动作走。
“压力一样大，刀刃越薄，受力面积越小，产生的压强就越大。压强越大，这木头就越容易被切开。”苏音把刀刃拔出来，指着上面坑坑洼洼的缺口。“你这把刀，刃口钝的跟锯条一样。受力面积太大了。你就是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压强也上不去。所以你嫌费劲。”
张小宝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平时只懂刀钝了不好用，却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苏音继续在废纸上画图。“还有。你下刀的角度。如果是垂直往下压，阻力全在刀刃正面。但如果你稍微倾斜一点角度，切进去的时候，受力方向就变了。这就叫力的分解。”
几根简单的线条，配合着张小宝最熟悉的木雕动作。
那些枯燥的物理概念，突然就变成了能摸的着、看的见的东西。
张小宝甚至下意识的拿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下刀的角度。
“懂了没？”苏音把铅笔丢给他。
张小宝吞了口唾沫，重重的点头。“懂了。”太神奇了，他之前怎么样都弄不懂的，苏音这么一讲解，他一下就能理解了。
“懂了就好。”苏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我给你单独出两道同类题。”
苏音拿过一张干净的纸，刷刷写下两行字。
“第一题。一把重两百克的刻刀，以三十度角切入紫檀木，需要克服多大的摩擦力？第二题。要在一块承重五十斤的太师椅腿上，雕空三分之一的体积，怎么保证椅子不断？”
苏音把纸拍在张小宝胸口。“就这两道题。明天我来检查。”
张小宝拿着那张纸，破天荒的没有嫌烦躁。他脑子里已经在模拟那把三十度角切入紫檀木的刻刀了。
“好。”张小宝答应的很干脆。拉过凳子就坐了下来，拿起笔开始算。
苏音推开门走出去。
张招娣正端着一盆热水站在客厅里，眼巴巴的往这边张望。
看到苏音出来，张招娣赶紧把水盆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压低声音凑过来。
“苏音，怎么样了？那混小子没跟你动手吧？”
苏音指了指半开的房门。
张招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张小宝正趴在桌子上，抓耳挠腮的写写画画，旁边那块杨木被推到了角落里。
张招娣倒吸了一口凉气，捂着嘴差点叫出声。
“神了！”张招娣眼泪又下来了，不过这次是高兴的。“这死孩子之前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今天居然能安生坐下来做题！苏音，你太厉害了！”
张招娣一把抓住苏音的手，用力摇晃。“太感谢你了！！”
苏音把手抽出来。“张姐客气了。我答应了你的事情，当然要做到的。”
张招娣转身跑进厨房，拎出来一个大网兜。里面装着鸡蛋和麦乳精，还有两包白糖。
“这点东西你拿着。”张招娣硬往苏音手里塞。
苏音把网兜推回去。“东西我暂时就不要了。不过，有件事得麻烦张姐。”
“你说！只要姐能办到，一定办。”
“我今天得出门一趟。办点私事。”苏音往门外看了一眼。雪还在下。“丫丫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得拜托张姐帮我照看一下。”
她来的时候，其实就是这么打算的。
所以家里的火炕早就收了起来。
“没问题！”张招娣拍着胸脯保证。“我这就去你屋里，把丫丫接过来。中午我给她蒸鸡蛋羹吃。你放心去办事，丫丫在我这，你绝对放心！”
苏音嘱咐道：“张姐，我肯定是信得过你。不过有一个事情，我还是要拜托你。”
“不管是谁来接丫丫，请张姐都不要答应，一定要等我回来。”苏音说。
因为之前出国这种事情，她不希望再次发生。
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很多事情，确实不太方便
她还是需要一个帮手。
之前她觉得秦姐人很好，但她做事不是太严谨，差点让丫丫出事。
加上秦姐平时做事确实也比较大大咧咧。
张姐做事相对谨慎许多，她觉得应该是个牢靠的人。
“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丫丫被任何人带走，等你回来接她。”张姐保证道。
“那就谢谢张姐了。”苏音点点头，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雪比早上还要大。
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这种天气，自行车根本没法骑，链条都会被冻住。
苏音只能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
她把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指尖触碰着一张硬纸片。
那是之前顾文芳塞给她的地址。
顾文芳。顾氏集团的旁支。虽然不是顾家嫡系，但在霖市分公司有极大的话语权。
她现在需要一个能在顾氏分公司说得上话的人，不然等顾馨茹来了，她怕是只有被欺负的份。
顾明毅是个偏心的糊涂蛋，不能完全指望他。
纸条上有住址，也有厂址。
苏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霖市的地图。顾文芳的住处在城西的富人区，离这里太远。分公司的厂址就在城南的工业区，走路过去大概三十分钟。
苏音打定主意，调转方向，朝着城南方向走去。
鞋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苏音把下巴缩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三十分钟的路程，硬是走了一个多小时。
等苏音看到顾氏分公司那块巨大的黑底金字招牌时，她的眉毛上已经结了一层白霜。
这是一家大型的家电厂。占地面积比红星印刷厂大得多。
厂区大门是厚重的铁栅栏门。
苏音走上前，拍了拍传达室的玻璃窗。
窗户拉开一条缝。
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门卫探出半个脑袋，上下打量了苏音一眼。
看着苏音身上那件普通的棉袄，门卫的眼神里透出一点不耐烦。
“干什么的？今天厂里不招工！”门卫粗声粗气的赶人。
苏音把头上的雪拍掉。“我不找工作。我找人。”
“找谁？”
“找你们顾总。顾文芳。”苏音报出名字。
门卫嗤笑一声。“找顾总？你谁啊你？顾总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你就说，苏音来找她。”苏音说。
门卫把窗户缝又拉小了一点。“走走走！别在这儿碍事。顾总现在忙的很，刚下了死命令，说今天谁都不见。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赶紧走！”
说着，门卫就要关窗户。
苏音一把按住窗框。力道很大，门卫拽了两下没拽动。
“她忙什么？”苏音问。
门卫急了，拿起桌上的警棍敲了敲窗台。“你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呢！厂里出事了！大半个厂子的机器都停了！顾总现在正在车间里发火呢。你再不走，我叫保卫科的人来抓你了啊！”
苏音松开手。窗户砰的一声关上了。
机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