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文芳拉着苏音往外走。
车间里乱成一锅粥。机油味混着焦糊味冲鼻子。
十几个工人围在二号线那台庞大的注塑机前。一个穿着藏青色工装的老头正指着压力表骂娘。
那是刘工。厂里资历最老的设备技术员。
顾文芳推开人群走进去。苏音跟在后面。
“顾总！你看这表！压力一点上不去！”刘工拿沾满黑油的手套拍打着机身，“这洋玩意儿太娇贵！零下十几度，里面液压油全冻成坨了！”
顾文芳急了，声音拔高了八度：“不是加了高标号防冻液吗？采购部买的时候怎么保证的！”
刘工啐了一口：“那点防冻液顶个屁用！这机器是进口的，人家那边没这么冷的天！现在只能等天晴升温，或者拿喷灯烤！”
苏音走到机器侧面，伸手摸了一把裸露的输油管。管壁冷得扎手，硬邦邦的。她敲了敲管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能烤。”苏音开口，“管壁是高分子材料，喷灯一烤直接变形。到时候整个液压系统全报废。你们想换管子都没地方买去。”
周围安静下来。
刘工转过头，上下打量苏音。看着她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袄，眉头皱成一团。
“你谁啊？”刘工粗着嗓子问，“顾总，这哪来的女同志？车间重地，外人不能随便进！出了事故谁负责？”
顾文芳刚要说话，车间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明毅穿着黑色呢子大衣，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他刚从外面赶回来，听到二号线停工，他急忙赶来了。
“情况怎么样了？”顾明毅边走边问。
顾文芳指了指机器：“正在抢修。刘工说要拿喷灯烤。”
顾明毅转头，一眼看到站在机器旁边的苏音。
“小妹？”顾明毅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
顾文芳愣住，她转头看看顾明毅，又看看苏音。脑子里嗡嗡作响。
难道苏音就是顾家刚找回来的那个真千金？！
顾文芳咽了口唾沫。她早就看顾馨茹那个假货不顺眼了。
她往苏音身边靠了半步。
“大哥。”苏音叫了一声。
刘工在旁边听得直撇嘴。管你什么大小姐小妹的，他只服懂技术的。
苏音走到控制柜前，拉开铁门。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线缆和阀门。
“不是防冻液的问题。”苏音指着最底下的一个黄铜部件，“是伺服阀的冷凝水结冰了，堵死了回油孔。主泵还在加压，液压油无路可走，压力表才到底的。”
刘工瞪着眼睛走过来：“你瞎指挥什么！伺服阀在最里面，怎么可能有冷凝水！我干了三十年机修，没听过这种事！”
“厂房顶部漏风。”苏音指了指头顶的彩钢瓦，“热气往上走，遇到冷空气凝结成水滴，正好滴在控制柜的散热孔上。顺着线槽流进去了。你们自己看线槽边缘是不是有水渍。”
顾明毅抬头看了一眼。还真有一处铁皮缝隙在漏风。线槽边缘确实有一道水痕。
“那现在怎么办？”顾明毅问。
“拆开伺服阀，清理冰块。重新调整旁通阀的压力参数。”苏音把手插进棉袄口袋，“我来修。”
刘工急眼了：“不行！这机器连我都不敢随便拆！”
顾明毅也犹豫了，他之前确实见识过小妹的技术，但那次和这次的难度，完全不是一个层级的。
而且刘工是厂里的老技术员了。
“这事儿，要不还是等厂家的技术员来吧。”顾明毅说。
苏音看着他：“厂家技术员从国外过来要多久？半个月？一个月？你们等得起吗？”
顾明毅被问住了。
顾文芳在旁边开了口：“等不了了！供货商那催货！即使协商也拖不了那么久。”
顾文芳拍了拍苏音的肩膀：“不如试试。”
顾明毅咬了咬牙。一边是几百万的违约金，一边是未知的风险。
“行。”顾明毅点头，“小妹，你试吧。小心点。”
刘工气得一甩手套：“既然顾总点头答应了，那我可不管！大家伙都看着呢，这锅我不背！”
苏音没废话。她脱下棉袄外套，递给顾文芳。
“一把十二号扳手。一把十字改锥。再拿一块干净的棉布。”苏音冲旁边的一个年轻学徒工伸手。
学徒工赶紧递上工具。
苏音半蹲下身，钻进控制柜下面。
车间里静得只能听见扳手拧螺母的咔哒声。
苏音的手法极快。拆外壳，拔管线。黄铜伺服阀很快被拆了下来。
里面果然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碴子。
苏音拿改锥把冰碴子一点点剔除。又让学徒工拿棉布把水汽擦干。
装回去的过程更复杂。苏音有条不紊的操作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完成组装。 “接通电源。”苏音站起身。
学徒工跑过去拉下电闸。
机器发出嗡的一声低鸣。
紧接着。
咔咔咔咔！
一阵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机器内部传出来。整个机身都在抖动。
刘工跳了起来：“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搞坏了吧！内部齿轮打滑了！快断电！快把电闸拉下来！”
顾明毅眉头紧皱，张了张嘴，刚想喊断电。
苏音拿起扳手，对着旁通阀的一个螺丝用力拧了半圈。
刺耳的摩擦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液压泵平稳有力的运转声。呼哧，呼哧。
压力表的指针开始缓慢上升。
10，20，30。
直接稳稳停在标准刻度上。
传输带重新转动起来，注塑口吐出成型的白色塑料件。
好了。
车间里鸦雀无声。
十几个工人全看傻了。连顾明毅都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刘工嘴巴张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音把扳手扔进工具箱里。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破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机器能转了。”苏音看着刘工，“但是还没完。”
刘工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苏音指着机器后方的一排管线：“那个冷凝水的问题不解决，明天还会冻上。你们去找一块石棉瓦，把顶上的漏风口堵住。另外，防冻液的标号不够，去买航空用的低凝点液压油掺进去。比例是一比三。”
苏音转头看向控制面板：“还有个容易忽略的地方。机器刚启动，负荷大，电机线圈容易发热。每隔两小时，必须手动给散热风扇加几滴润滑油。不然风扇一停，电机直接烧毁。这样机器娇贵，得伺候精细点。”
一桩桩一件件，交代得清清楚楚。
刘工听得服服帖帖。
“苏同志。”刘工咽了口唾沫，语气完全变了，“你这技术太扎实了。你是哪个名牌大学机械系毕业的？”
周围的工人也都竖起耳朵。这水平，起码得是名校的大学生吧。
苏音把带油污的破布塞回口袋。
“我没上过大学。”苏音接过顾文芳递来的棉袄穿上，“高中都没念完。书本上的东西都是自学的。”
“然后在印刷厂从学徒工做起，工作一直都很顺利，之前老厂长还在的时候，有外派学习的机会，我都有幸争取到了学习机会。”
车间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高中都没念完？自学的？靠自己争取到了学习机会？
太厉害了！
顾明毅看着苏音，心里五味杂陈。妹妹在外面吃了这么多苦，连学都没上完，却靠自己学了一身真本事。
他看向苏音的眼神中多了许多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