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音站在原地没动。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扒着冰凉的铁栏杆，往厂区里面看。
几栋高大的红砖厂房连成一片。隐隐约约的，能听到里面传出金属碰撞的杂音，夹杂着人的吆喝声。
家电厂。
苏音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现在这种零下十几度的鬼天气，大型家电生产线最容易出问题的，就是传动系统和液压设备。润滑油一旦冻结变稠，电机负荷就会急剧增加。要是水冷系统的管道没做好防冻，管子直接就能冻裂。
红星印刷厂的那些大型胶印机，内部的液压阀和伺服电机，跟家电厂流水线上的核心部件，基本原理互通。
她把冻的发僵的手指凑到嘴边哈了口热气。
转头重新走到传达室的玻璃窗前。手指曲起，用力敲了两下玻璃。
笃笃。
窗户被用力拉开。门卫那张不耐烦的脸又露了出来。
“你怎么还没走！找不痛快是吧！”门卫把手里的警棍往桌上重重一拍，震的旁边的搪瓷茶缸哐当响。
“你们厂里的机器停了。”苏音看着门卫的眼睛。“是因为低温导致的液压系统故障，还是电机过载？”
门卫愣了一下。他一个看大门的，哪懂什么液压电机的。
“关你什么事！去去去！”
“里面的机器，我能修。”苏音语气很平。
门卫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上下打量着苏音。一个穿着旧棉袄，围着破围巾的女人。
“你？修机器？”门卫翻了个白眼，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你当这是缝纫机呢！踩两下就能转？咱们厂里的设备全是进口的！车间里十几个老师傅都急的团团转，你个女的凑什么热闹！”
门卫伸手就要去关窗户。
苏音没拦他。
就在窗户快要合上的一瞬间，她看准了旁边那扇小铁门没上锁。
门卫正低头去拿桌上的火柴准备点烟。
苏音一脚踹开小铁门，身子一侧，直接钻进了厂区。
“哎！你干什么！”门卫手里的火柴掉在桌上，火柴头擦出一道白烟。
他抓起警棍，拉开传达室的门就追了出来。
“站住！抓盲流了！保卫科的人呢！”
苏音没理他，顺着主干道直接往最大的那栋厂房跑。鞋底踩在雪地上，滑的厉害，她险些摔倒，赶紧稳住身形。
门卫在后面气喘吁吁的追。他穿着厚重的大衣，跑起来呼哧带喘。
“你给我站住！再跑我动手了啊！”
前面就是一号车间的双开大铁门。
铁门被人从里面用力推开。
一个穿着驼色棉衣的女人快步走出来。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手里还捏着一卷图纸。
正是顾文芳。
苏音停下脚步。
门卫终于追了上来，一把揪住苏音的棉袄袖子。
“跑！你还跑！”门卫喘着粗气，转头看到顾文芳，吓的腿都软了。
他赶紧松开手，点头哈腰的凑过去。
“顾总！顾总您听我解释！”门卫脑门上的汗都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这女的非要往里闯，我这就把她弄走，绝对不耽误您办事！”
门卫说着，伸手就要去拽苏音的胳膊。
顾文芳的视线落在苏音脸上。
她手里的图纸差点掉在雪地上。
“苏音？？”顾文芳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你怎么来了？”
门卫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看顾文芳，又看看苏音。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犊子了。
这女的真认识顾总？而且看顾总这反应，关系还不一般。
门卫咽了口唾沫，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他刚刚还骂人家是盲流。
“顾……顾总。”门卫结结巴巴的开口。“这……这位同志是您朋友啊？我……我不知道啊。我以为是来捣乱的。”
顾文芳没搭理门卫，快步走到苏音面前。
“哎哟，这么冷的天，快跟我去办公室坐坐。”顾文芳转头，冷眼看着那个门卫。“这我妹子！以后她来厂里，直接放行，听见没有！”
门卫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听见了听见了！苏同志，对不住啊，实在是对不住。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门卫赔着笑脸，倒退着往传达室跑。心里后怕的不行，这要是真把人赶走了，自己的饭碗肯定保不住。
顾文芳拉起苏音的手，朝二楼办公室走去。
屋里生着大火炉，暖烘烘的。
顾文芳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帽架上。拉着苏音在沙发上坐下。
她转身拿起暖水瓶，在一个干净的玻璃杯里抓了一把茉莉花茶，倒了水。
然后她把热气腾腾的茶杯塞进苏音手里。
“快捂捂手。”顾文芳叹了口气，在苏音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揉了揉太阳穴。“我今天真是忙的昏了头了。这破天气，真是要命。车间里的机器停了，急的我一脑门子汗。”
苏音捧着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厂里出事了？”苏音喝了一口茶，茉莉花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
“别提了。”顾文芳摆摆手，一脸的烦躁。“那几台进口的注塑机全趴窝了。供货商那边催的紧，这批货要是交不上，光违约金都要几百万。”
顾文芳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不过，刚刚恢复了一点，希望接下来能正常使用。。”
她四下看了一眼，明明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她还是把声音压的极低，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
“苏音，我跟你说个事情。”
顾文芳眼睛放光。
“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我们顾家本家那个大小姐，顾馨茹吗？”
苏音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记得。”苏音垂下眼帘，看着杯子里舒展开的茶叶。“怎么了？”
顾文芳一拍大腿，身子又往前倾了倾。
“假的！”
顾文芳吐出这两个字，满脸的不可思议。
顾文芳啧啧两声。“顾馨茹根本就不是顾家亲生的女儿！”
苏音没说话，静静的听着。
“我倒是真好奇，那个真千金到底长什么样。是个什么脾气秉性。要是随了顾家人的根，那肯定是个不错的。要是被那穷乡僻壤养废了……”
顾文芳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苏音放下茶杯。
她看着顾文芳，正准备开口。
“其实……”
砰。
办公室的门被用力推开。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满头大汗的冲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沾满油污的扳手。
“顾总！不好了！”男人急的嗓子都破音了。“二号线的液压泵也停了！压力表直接到底了！管子可能冻裂了，再不抢修，整个系统都要报废！”
顾文芳噌的一下站起来。
“什么？二号线也停了？”顾文芳的声音都在发抖。“不是说加了防冻液吗！”
“加了也没用啊！这天太冷了，那防冻液标号不够！”男人急的直跺脚。“顾总您快去看看吧！车间里都乱套了！”
顾文芳抓起衣帽架上的大衣，胡乱往身上套。
“这可要了我的命了。”顾文芳急的眼圈都红了。“这批货后天就得装车。现在机器全停了。这大雪天的，去哪找懂进口设备的技术员啊！”
她扣着大衣扣子，手都有点抖。
苏音站起身。
她走到顾文芳身边，伸手帮她把那颗扣错的扣子解开，重新扣好。
“我去看看吧。”苏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