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红星印刷厂老厂房门口。
雪停了，风却刮得越来越猛。冷风卷着地上的残雪，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苏音牵着丫丫站在旧厂房大铁门边。
来之前，苏音已经提前进过一次厂房，把空间里的粮食全都转移到了空地上。
她仔细检查过周围，确认没有留下任何马脚，这才出来等顾明毅。
丫丫整个人缩在厚厚的红棉衣里，裹成一个圆滚滚的球。
她两只带着手套的小手死死搂着那只穿着红蓝相间衣服的母鸡。
母鸡被勒得直翻白眼，两条细长的鸡腿在半空中晃荡。
【我闺女这手劲真大。】
陆野稍稍挪了一下，换了个姿势，他把毛茸茸的脑袋搭在丫丫的胳膊上，挡住吹向丫丫脖颈的冷风。
苏音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
她低头看着丫丫。
“冷不冷？”苏音帮丫丫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小半张脸。
丫丫摇摇头。
“不冷。”丫丫说话带出一团白气，“花花也不冷。我给它暖着呢。”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
一辆吉普车碾过厚厚的积雪，车轮压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吉普车开到铁门前停下。
车门推开。
顾明毅裹着一件黑色的大衣迈步下车。
他呼出一口白气，快步朝这边走过来。
陈明紧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腋下还夹着一个黑色的记录本。
丫丫仰起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她看了看顾明毅，又看了看后面跟上来的陈明。
“舅舅好。”丫丫嗓音清脆。
顾明毅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着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团子，心突然就软了。
顾明毅大步走过去，在丫丫面前蹲下身。
“丫丫真乖。”顾明毅伸手摸了摸丫丫头顶的棉帽。
丫丫转头看向陈明。
“叔叔好。”丫丫乖巧的喊人。
陈明受宠若惊，连连点头。
“哎，哎，丫丫好。”陈明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
顾明毅看着丫丫冻得发红的小脸蛋。
他伸出双手。
“来，把鸡放下，舅舅抱。”顾明毅说。
丫丫往后退了一小步，摇摇头。
“不行哦。”丫丫拒绝的很干脆。
顾明毅手僵在半空。
“怎么了？”顾明毅问，“不喜欢舅舅抱？”
丫丫把怀里的母鸡往上托了托。
“花花没有鞋子。”丫丫一本正经的解释，“地上凉，放下来它会冻坏的。”
陆野在丫丫怀里咯咯哒叫了两声。
【还是我闺女疼我。】
顾明毅看了看那只穿着古怪衣服的母鸡。
他没强求，直起身子。只当是小孩子的童言童语。
“行，那丫丫自己抱着。”顾明毅转头看向苏音。
“久等了吧？”顾明毅问。
“刚到没一会儿。”苏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转身走向大铁门。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
苏音用力推开铁门。
顾明毅和陈明跟着走进去。
苏音走到墙边，拉了一下灯绳。
几盏昏黄的白炽灯亮起，勉强照亮了厂房中央的空地。
空地上，十几个大竹筐整整齐齐的排列着。
每一个竹筐里都装满了稻谷。
谷粒堆得冒尖。
陈明几步走了过去，双手插进稻谷里，用力捧起满满一把。
饱满。
圆润。
没有一点杂质和瘪谷。
比平时他们买的稻谷质量好很多。
陈明手抖动了几下，谷粒顺着他的指缝哗啦啦往下掉，砸在竹筐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抓起一颗谷粒，放在嘴里用力咬了一下。
陈明猛的转头看向顾明毅。
“顾总！”陈明喊破了音。
之前他就是负责采购粮食的，过手的粮食无数，一眼就能看出好坏。
“特级！这是特级好米啊！”陈明激动的直拍大腿，“供销社里都见不到这么好的货色！这要是拉回厂里，那些闹事的工人绝对没话可说！”
顾明毅走上前。
他低头看着那一筐筐粮食。
顾明毅伸手抓起一把，在手里搓了搓。
沉甸甸的质感。
没有任何陈化粮的霉味，反而带着一股清新的稻香。
顾明毅转过身，看着苏音。
“音音，你这批货……”顾明毅停顿了一下。
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其实是想问，这批货哪里来的。
但转念一下就想到了之前音音就说过了，是秘密。
既然妹妹不愿意说，那他还是要克制一下，不去询问。
“上秤。”顾明毅对着陈明吩咐。
陈明立刻跑出去。
没一会儿，陈明叫进来五个壮汉。
壮汉们抬着一杆半人高的大磅秤，呼哧呼哧的走进来。
几个汉子刚放下磅秤，一抬头看到地上的粮食，全都愣在原地。
带头的汉子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大雪天的，哪来这么多好粮食？”汉子喃喃自语。
另一个汉子凑过去，抓起一把米看了看。
“我的老天爷，这米成色绝了！我活了四十多年，就没见过这么水灵的稻谷！”
“这得卖多少钱一斤啊？咱们一年到头也吃不上这种精细粮。”
“黑市上这种成色的，有粮票都换不来。”
“愣着干什么？干活！”陈明打断了他们的议论。
汉子们这才回过神，七手八脚的开始搬竹筐。
“起！”
两个汉子抬起一个竹筐，哼哧哼哧的放在磅秤的铁板上。
陈明蹲在磅秤边，拨弄着上面的秤砣。
秤砣在横杆上划来划去，发出叮当的撞击动静。
横杆慢慢翘起，最后停在一个刻度上。
“三百一十斤！”陈明大声报数。
他翻开黑色的记录本，拿笔飞快的记下数字。
“下一个！”陈明挥手。
汉子们把称好的竹筐抬下来，搬到另一边放好。
接着抬起第二个竹筐放上去。
“三百零五斤！”
“三百二十斤！”
厂房里只剩下搬运的喘息声和陈明报数的声音。
丫丫抱着母鸡，站在苏音旁边，好奇的看着那些人忙活。
陆野探出脑袋，盯着那个磅秤。
【这秤准不准啊，可别缺斤少两的坑了我媳妇儿。】
半个小时后。
所有的竹筐都过了一遍秤。
汉子们累的满头大汗，站在一边直喘气。
陈明拿着本子，手指在上面飞快的划拉着计算。
“三百一，加三百零五，加三百二……”陈明嘴里念念有词。
他合上本子，跑到顾明毅面前。
“顾总，汇总出来了。”陈明连呼吸都粗重了不少。
“一共是三千一百五十斤。”陈明汇报。
顾明毅点点头。
这批粮食，能解燃眉之急了。
顾明毅走到苏音面前。
“音音。”顾明毅看着她。
“这次真的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还真的没别的办法了。”顾明毅说。
苏音搓了搓手。
“顾总。”苏音嘿嘿一笑。
“感谢的话就不多说了。”苏音看着顾明毅，“那个……买粮食的钱，能不能先给我结算一部分？”
她现在其实挺缺钱的，得赶紧把钱拿到手才踏实。
顾明毅看着苏音财迷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他转头从陈明手里拿过那两个牛皮纸袋。
纸袋很厚实，沉甸甸的。
里面装的全是百元大钞。
顾明毅拿着纸袋，在苏音面前晃了晃。
“这里一共是两万五千块现金。”顾明毅说。
苏音眼睛一亮。
两万五千块。在这个年代，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之前不是说好的是一万五么？
怎么？
涨价了？
不管了，顾总给钱，她就收着。
苏音伸出手就要去接。
顾明毅却把手往后一缩。
苏音抓了个空。
她抬起头，不解的看着顾明毅。
“顾总，你这是什么意思？”苏音问。
“钱可以给你。”顾明毅慢条斯理的开口。
“不过，是有条件的。”顾明毅说。
苏音警惕的退了半步。
“什么条件？”苏音问。
顾明毅看着苏音，把手里的牛皮纸袋往前递了递。
“叫声大哥。”顾明毅说。
苏音愣住了。
“叫声大哥。”顾明毅补充，“这两万五都是你的了。”
他本以为，苏音会顺从接受。谁知道她双手叉腰，“不是，你这就不对了，这钱是我卖米赚的，你整这一出，好像我白拿你钱一样，不行不行。”
“这样啊，我也不要你多出来的一万，你给我一万五，后面两千斤，我过几天给你补上。”
顾明毅听她这么说，下意识皱了皱眉。
小妹算的这么清楚，明显是把他当主顾，不是当家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