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妹子，不是我跟你吹。”龍哥往前探了探身子，指著臉上的疤，“早些年，我從南邊倒騰收音機，一路被條子追，什麼風浪沒見過。這道上的規矩，我比誰都懂。”
甦音拿起桌上的鋼筆，拔下筆帽。
“你的事情，我不了解，也沒有興趣。”甦音把筆帽扣在筆尾，發出 噠一聲脆響，“我只看結果。貨給你，錢給我，廢話不用多說。”
瘦猴站在旁邊，臉立刻拉了下來。
他猛地一拍大腿，指著甦音的鼻子。
“你這娘們怎麼說話的？給臉不要臉是吧！”瘦猴拔高了嗓門，唾沫星子亂飛，“我們龍哥給你幾分薄面，你還真把自己當盤菜了！一個不在家奶孩子的破鞋，跟男人一樣在外面拋頭露面到處跑，裝什麼大尾巴狼！”
周圍幾個混混跟著哄笑起來。
甦音站起身。
她抬起右手。
“啪！”
巴掌聲響起。
瘦猴的笑聲戛然而止。他捂著左臉，踉蹌著撞在後面的木箱上。
甦音從口袋里掏出一條灰色的手帕，慢條斯理地擦著右手。
“你的人，是拉了屎沒擦嘴？”甦音把手帕扔在桌子上，“張嘴就噴些我不愛听的。”
她轉過頭，直視龍哥。
“龍哥，你若是連自己手底下的狗都拴不住，管不好他們的嘴。”甦音冷冷地開口，“咱們這合作，我看也沒必要做了。”
瘦猴捂著臉跳起來，順手抄起旁邊的一根鐵棍。
“臭娘們！老子弄死你！”
“住手！”龍哥大吼一聲。
瘦猴舉著鐵棍，停在半空。
甦音站在原地，連躲的動作都沒有，只是看著龍哥。
她盤算著。
選擇這里，是因為這是城南最大的黑市，龍哥是最大的倒爺。
做生意，不能只和好人接觸，三教九流都能用。
但基礎的尊重必須要有，契約精神更要有。
要是第一面就被鎮住，以後這買賣就沒法談了。
龍哥把捏扁的煙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用力碾碎。
為了個手下爭面子，丟了幾千塊錢的利潤，不劃算。
“瘦猴。”龍哥轉過頭，聲音發沉，“放下。”
瘦猴咬著牙，手里的鐵棍當啷一聲扔在地上。
“給這位大妹子道歉。”龍哥指著地上的鐵棍。
“龍哥！她打我！”
“我讓你道歉！”龍哥猛地踹了木箱一腳。
瘦猴縮了縮脖子，走到甦音面前，低著頭。
“對不住，我嘴賤。”
甦音沒理他，依然看著龍哥。
龍哥胸膛起伏了一下，壓下心頭的火氣。
他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清楚什麼人能惹，什麼人不能惹。
這女人出手狠辣，背後又有顧氏的資源，絕對不是個善茬。
臉上重新擠出那種難看的笑容。
“大妹子，手底下人不懂規矩，讓你見笑了。”龍哥拱了拱手，“我替他給你賠個不是。咱們生意人，和氣生財。”
甦音點點頭，重新坐下。
“合作愉快。”甦音拿起鋼筆，在字據的下方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按上紅印泥。
龍哥也跟著簽了字，按了手印。
“明天上午十點，你帶人去顧氏家電廠南門。”甦音把其中一份字據折好，揣進口袋，“我會把提貨單給你。”
她轉身往外走，沒再看後面的人一眼。
甦音攏緊了棉襖的領子，踩著積雪往回走。
目前手里的二十個指標，已經分出去了。
張招娣那邊十個，龍哥這邊十個。
一個是走廠里的人情網絡，針對的是那些有穩定收入的職工家庭。
一個是走黑市的高價渠道。
兩條線同時鋪開，互相不干涉，還能互相試探市場底線。
只要這兩批貨順利脫手，她手里就能積攢下一筆極其可觀的啟動資金。
等這二十台電視全部銷售完，就該去和顧明毅進一步談判了。
她要借著這次的投名狀，一步步把業務做進去。
轉過兩條街，快到張招娣家所在的巷子口時，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停在路邊。
車門推開，顧明毅穿著黑色的呢子大衣從車上下來。
“音音。”顧明毅大步走過來。
甦音停下腳步。
“大哥？你怎麼在這兒？”甦音問。
“我剛好要去找你。”顧明毅停在甦音面前，呼出一口白氣。
甦音有些疑惑。
“找我做什麼？”甦音問，“廠里機器又出問題了？”
顧明毅搖了搖頭。
“不是廠里的事。”顧明毅看著甦音，“是馨茹來了。她特別想見見你。”
甦音愣了一下。
“顧馨茹？”甦音眯起眼楮，“外面不是大雪封路了嗎？客運站的車都停了，她怎麼來的？”
“大伯那邊派了部隊來災區救援，清理路面。”顧明毅解釋，“馨茹是跟著救援的軍車一路跟過來的。”
甦音沒接話，手指在挎包的帶子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顧馨茹是坐不住了？
顧明毅看著甦音沉默的樣子，以為她有顧慮。
“音音，你別多想。”顧明毅放慢語速，“馨茹真的是個很好相處的人。”
他想起今天早上，顧馨茹從軍車上跳下來，連厚棉襖都沒穿，凍得渾身發抖，撲進他懷里哭得梨花帶雨的樣子。
她抓著他的袖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一見面級度澳前，還說她之前太任性了，不該為了兩個房間在家里發脾氣。
他也原諒了馨茹，畢竟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妹妹。
“她還特地從省城帶了禮物過來。”顧明毅繼續說，“給你帶了滬市最新款的雪花膏和羊絨圍巾，還給丫丫帶了進口的酒心巧克力。她跟我保證，以後一定會和你好好相處。”
顧明毅心里其實很高興。
一個是血脈相連的親妹妹，一個是疼了二十幾年的養妹。
他最怕的就是兩人相處不來。
現在顧馨茹主動低頭示好，只要甦音也大度一點，一家人總能和和美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