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丫的哭聲戛然而止。
小丫頭呆呆地坐在地毯上，小巧的鼻子用力抽搭了兩下。
空氣里彌漫著濃郁的肉香。
丫丫轉過頭，死死盯著茶幾上那個冒著熱氣的白瓷湯盆。
“花花？”丫丫伸出肉乎乎的小指頭，指著那盆湯，聲音發劈，帶著變調的顫音。
顧馨茹笑得花枝亂顫。
她故意拿起湯勺，在盆里慢條斯理地攪和兩下，撈起一只油光發亮的雞腿，熱氣騰騰。
“對呀，這就是你的花花。”顧馨茹挑著眉，語氣里全是炫耀，“可肥了，這腿肉炖得爛糊，待會兒阿姨給你盛一大碗，讓你多吃點！”
丫丫“哇”地一聲重新嚎開。
這哭聲比剛才還要淒厲十倍，幾乎要掀翻別墅的屋頂。
“大壞蛋！你是大壞蛋！嗚嗚嗚……”
小丫頭從地毯上爬起來，邁著小短腿，直直沖向顧馨茹。
她握緊小拳頭，胡亂揮舞著，要打這個殺了花花的壞女人。
顧馨茹滿臉嫌惡。
這小野種在地上滾了半天，一身的灰，別弄髒了她剛買的羊絨衫。
她抬起手，用力往外一推。
“滾一邊去！沒教養的野丫頭！”
丫丫到底年紀小，底盤不穩，被這股大力一推，整個人失去平衡，直挺挺地往後栽倒。
甦音心髒猛地收緊。
大腦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
她三步並作兩步跨過去，護住了丫丫。
慣性帶著兩人在堅硬的瓷磚上滾了半圈，甦音的胳膊肘重重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鑽心的疼順著骨頭縫往上竄。
“媽媽！你疼不疼！嗚嗚嗚……”丫丫死死揪住甦音的外套，哭得快要背過氣去，小身體劇烈地抽搐著。
“媽媽沒事。”甦音單手撐地，坐起身，輕輕拍著女兒的後背。
張招娣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她想跟甦音說，花花沒死。
她親眼看到顧馨茹把花花交給廚房處理，于是就買通了廚房，把花花換了下來。
可是現在這個狀況，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
萬一要是說出來，牽連後廚，或者顧馨茹不甘心，又想辦法弄死花花怎麼辦，她得找機會悄悄跟甦音說。
甦音把丫丫塞進張招娣懷里。
“張姐，你抱著丫丫。”甦音聲音中透著一股不容違抗的威壓。
張招娣張了張嘴︰“其實……”
“什麼都不必說。”甦音加重了語氣。
張招娣也不好繼續說什麼，就抱住了丫丫。
甦音緩緩站起身。
她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胳膊肘。
顧馨茹還站在原地，她把雞湯放在了桌上，手里捏著一把陶瓷湯勺，滿臉不屑。
“怎麼？一只扁毛畜生而已，至于這麼大呼小叫的？”顧馨茹嗤笑一聲，抬手撥弄了一下頭發，“鄉下人就是上不得台面，一只雞也當寶貝。我好心炖湯給你們喝，不識好歹。”
話音剛落。
甦音往前跨出一步。
抬手。
掄圓了胳膊。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空曠的客廳里炸開。
這一巴掌，甦音用足了十成的力氣。
顧馨茹半邊臉瞬間腫起五道清晰的紅指印。
手里的湯勺“當啷”掉在地上，摔成兩截。
顧馨茹捂著臉，整個人都懵了，耳朵里嗡嗡直響。
“甦音！你在干什麼！”樓梯口傳來一聲暴喝。
顧明翔穿著深灰色的襯衫，快步沖下樓，皮鞋踩在木樓梯上發出砰砰的響聲。
他在房間里準備新唱片，走出門的時候，就看見顧馨茹挨打，不知道之前發生了什麼。
顧馨茹先是發愣，看清來人後，眼淚唰地落下來。
這巴掌挨得值了！
“三哥！”顧馨茹撲過去，躲在顧明翔身後，哭得梨花帶雨，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好心好意炖雞湯給她補身子，她不領情就算了，還動手打我！三哥，你看看我的臉！”
她故意把紅腫的那半邊臉湊到顧明翔跟前。
顧明翔看著顧馨茹高高腫起的臉頰，怒火中燒。
“甦音，你瘋了嗎！”顧明翔大步上前，指著甦音的鼻子，“下這麼重的手？你還有沒有點家教！”
甦音冷笑出聲。
甩了甩發紅的手掌。
家教？
跟這群自私自利的人講家教，簡直是浪費口水。
顧明翔要護短是吧？
行。
今天敢動她女兒，天王老子來了也照打不誤。
打一個是打，打兩個也是打。
甦音往前逼近一步，抬起下巴，直視顧明翔︰“我打她一巴掌，算輕的。你再拿手指著我，我連你這根手指頭一起掰折。”
顧明翔被她這番狂妄的話氣得渾身發抖。
“你敢！”顧明翔拔高了音量。
甦音活動了一下手腕，正準備連這個瞎了眼的三哥一起揍。
“三舅舅！嗚嗚嗚……”丫丫掙脫了張招娣的手，跑了過來。
小丫頭滿臉是淚，鼻涕泡都哭出來了。
她沒有撲向甦音，而是小跑到顧明翔腿邊，仰著頭。
“壞阿姨殺了我的花花！她還推丫丫！嗚嗚嗚……丫丫疼……”
“三舅舅，嗚嗚嗚……我的花花……死了……嗚嗚嗚……”
丫丫伸出紅通通的小手，哭得喘不過氣來。
手心里剛才摔在地上擦破了一塊皮，滲出點點血絲。
這可憐巴巴的模樣，任誰看了都要心碎。
顧馨茹在心里狠狠淬了一口。
這小雜種，跟她那個賤人媽一樣，該死！
她趕緊拉住顧明翔的袖子，聲音越發委屈。
“三哥，我真的沒有用力。我就是輕輕擋了一下，是她自己沒站穩。”顧馨茹拼命擠出眼淚，“再說，殺只雞怎麼了？大不了賠給她們啊。至于這麼對我麼。三哥，你一定要幫幫我……”
顧明翔的注意力還在丫丫身上。
原來馨茹殺的雞，是丫丫總護著的母雞啊，他記得第一次見到丫丫，她就抱著一只母雞。
他雖然不喜歡母雞，但他知道那是對丫丫很重要的東西。
他腦海中突然浮起一些畫面。
也是這樣大的年紀。
他偷偷在院子角落養了一只流浪狗，取名叫大黃。
父親發現了，非常生氣，父親對他們三兄弟向來嚴格，大哥二哥都很聰明，而他學習總不如兩位哥哥。
父親就對他更加嚴厲，並且認為養小狗會耽誤他學習，就讓人把狗扔出家門。
大黃認主，跑了三天，爪子都磨爛了，又跑回了他身邊。
結果，父親當著他的面，讓人用木棍把大黃活活打死。
他還記得那根帶血的木棍。
還有父親嚴厲的警告︰“玩物喪志！顧家的男兒，不能有這種軟弱的東西！”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哭著求人。
可是沒人理他。
那種失去心愛之物，被人硬生生剝奪的痛苦，他比誰都清楚。這種痛，會記一輩子。
顧明翔的手指劇烈地顫抖了兩下。
他看著丫丫，滿眼心疼。
是心疼丫丫，也是心疼曾經的自己。
“三舅舅抱抱……”丫丫張開小手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顧明翔心口一酸。
他彎下腰，伸出雙臂，要抱丫丫。
顧馨茹慌了神。
這不對啊！
三哥怎麼會幫著那個小賤人。
“三哥！”顧馨茹一把拽住顧明翔的胳膊，尖叫出聲，“你干嘛啊！她就是故意裝可憐！”
顧明翔站直身體。
轉過頭。
盯著顧馨茹。
“馨茹。”顧明翔一把甩開她的手。
“丫丫只是個孩子。”顧明翔語氣放緩，“你已經是個成年人了。”
顧馨茹愣在原地。
“你殺她的雞，還動手推她。你這太不應該了。”顧明翔說。
顧馨茹張著嘴，眼眶泛紅，現在……連三哥也不要自己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