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毅说：“什么叫太好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跟不认识自己亲爹一样上下打量。
“爸，你到底听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顾振远红光满面，声音都拔高了，“董振廷是是董家的掌权人！整个董家，连他老子都要看他的脸色行事！音音要是能进董家的门，以后过的全是好日子。这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事，怎么就不好了？”
“结婚又不是做买卖。”顾明毅眉头拧在一起，满脸不赞同，“董家再有钱有势，音音根本不喜欢他啊！而且董振廷不是啥好人。你这是把妹妹往火坑里推？”
“什么叫火坑？”顾振远板起脸，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指着顾明毅的鼻子训斥，“你们这些年轻人，成天把自由恋爱挂嘴边。感情这东西，处着处着不就有了？我跟你妈当年也是相亲认识的，后面感情不也很好！豪门之间，联姻不是很正常么。你当哥哥的，得劝劝你妹妹啊！”
苏音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正滔滔不绝规划她人生的顾振远，只觉的可笑。这个男人口口声声说爱女儿，实际上只是把女儿当成联姻的筹码，用来巩固顾家的地位。
“既然你觉的这么好，你自己去考虑吧。你嫁给他挺合适的。”她扔下这句话，掉头往楼上走，步子踩的极重。
顾振远脸上的笑僵住。他盯着苏音的背影，嘴巴张了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直到人走远了，他才回过神来。
“这孩子……”顾振远一巴掌拍在沙发靠背上，表情难看，“我还非为了她！她倒好，冲我发脾气！真是不识好歹！”
“爸，你自己好好想想吧。”顾明毅丢下这句话，掉头往外走。他爹这老旧观念，根本说不通，再吵下去也浪费口水。
“你懂个屁！”顾振远大声吼道。
客厅里没声了。
座机响了。刺耳的铃声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吓了人一跳。
佣人赶紧从厨房跑过去接起，听了两句，捂住话筒转头喊：“先生，是董家打来的。”
顾振远几步跨过去，脸上堆起笑容。
一拿起听筒就听见了董振廷的声音：“顾叔好。”
“振廷啊！”顾振远清了清嗓子，拿出长辈的架势，声音却满是掩饰不住的热络，“大晚上的，有事？”
电话里传来董振廷低沉带笑的声音，满是运筹帷幄的自信：“顾叔，没打扰您休息吧？是这样，我这刚得了一饼上好的普洱，晓得您好这口。明天上午我想去拜访一下，顺便看看音音。她在家吗？”
“在家！当然在家！”顾振远连连点头，手在桌面上敲着拍子，“你随时过来。你们年轻人多接触接触是好事。”
“这太好了。明天见，顾叔。”
“好好，明天见。”
顾振远放下话筒，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他背着手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冲厨房喊：“明天一早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海鲜！董少爷要来家里吃饭！把家里里外外都打扫一遍！”
二楼走廊。
苏音靠在墙边，楼下的对话一字不落的钻进耳朵。
她扯了一下嘴角，这个董振廷，简直阴魂不散。
她推开房门走进去。
屋里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丫丫抱着膝盖坐在床沿上，两只眼睛直愣愣的盯着窗外的夜空。连苏音进来都没反应。
“怎么不脱鞋？”苏音走过去，在女儿身边坐下。
丫丫没吭声，小手抠着床单上的花纹，把平整的床单抠出一道道褶皱。
“想什么呢？跟妈妈说说。”苏音伸手去解丫丫的外套扣子。
“妈妈。”丫丫转过头，眼眶里包着两包泪，随时都会掉下来，“我想爸爸了。”
苏音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爸爸现在是不是已经变成人了？”丫丫吸了吸鼻子，声音发哑。
“也许吧。”苏音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如果他变成人了，为什么不来找我们？”丫丫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手背上，“他是不是……真的把我们忘了？他以前当大母鸡鸡的时候，每天都陪我玩的。别人欺负我，他都会去啄他们。他还会飞到树上给我摘果子。现在他去哪了？”
苏音心口重重砸了一下。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女儿。
丫丫“哇”的一声哭出来，小身体一抽一抽的，扑进苏音怀里。
“妈妈，我要爸爸……我不要住大房子，我要爸爸回来……”
苏音什么也没说，把女儿搂紧，手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襟。
她看着窗外的黑夜，没说话。
夜色深沉。
港城。
半山别墅灯火通明。
董清雅穿着真丝睡裙，光脚踩在羊绒地毯上。她手里拿着几份烫金的请柬，走到落地窗前。
宋衍晟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他穿着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脸色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清瘦，五官越发深邃，下颌线也十分清晰好看。
“衍晟，你看这个请柬的样式怎么样？”董清雅把请柬递过去，“我选了暗红色，配上金色的字，看起来比较庄重。订婚宴就定在下个月初八，你觉的行吗？”
宋衍晟放下酒杯，接过请柬扫过。
他看着上面印着的“宋衍晟”和“董清雅”两个名字，心里没任何波澜。
“可以。”他把请柬扔回茶几上，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
“宾客名单呢？”董清雅在他身边坐下，伸手去挽他的胳膊，“我哥说，这次虽然不大办，可几个世交的长辈还是要请的。”
宋衍晟把胳膊抽出来，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你安排就行。”
他看着窗外倒映出的自己。陌生的脸，陌生的环境。佣人们叫他宋先生，董清雅叫他衍晟。可他总觉得十分古怪。他甚至连拿刀叉的姿势都觉的别扭。
所有人都告诉他，他是宋衍晟，是董清雅的未婚夫，因为一场车祸变成了植物人。
他接受了这个设定。可他的心里空荡荡的，对身边这个满眼是他的女人，没半点悸动。
就好像，他的灵魂被抽走了一半。
可他不是宋衍晟，又是谁呢？ “这就算定啦！”董清雅没在意他的冷淡，只当他是身体还没恢复。她凑过去，想在他侧脸上亲一下。
“咯咯哒——”
极远处，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微弱的鸡叫。
宋衍晟脑子里突然被针扎了一下，剧痛无比。
他用力偏过头，躲开了董清雅的嘴唇。手里的高脚杯“砰”的一声砸在地毯上，暗红色的酒液溅了一地，像血。
冷汗顺着额头滚下来。他抓紧沙发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衍晟！你怎么了？”董清雅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
宋衍晟推开她，双手用力按住太阳穴。
“医生！快叫医生！”董清雅慌乱的往外跑。
宋衍晟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脑海里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这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她站在一口大铁锅前，手里拿着锅铲。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
看不清脸。
白衬衫的女人转过头，嘴唇动了动。她在叫一个名字。并非宋衍晟。
宋衍晟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睛紧紧盯着虚空。
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