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上午，苏音都泡在车间里。
气液分离器的选型，毛细管的长度计算，安装位置的确认。每一步她都跟刘稳一起核对过。
按照目前的进度，整套整改流程走完，大概需要三四天时间。
其实如果她加班加点，两天就能搞定。但她不想加班。该怎么来就怎么来。反正不急这一两天。
上午的工作推进得顺利。
中午十二点。下班铃响了。
钟小霞和李春秀去找苏音一起去吃饭。
走，吃饭去。钟小霞拉苏音的胳膊，今天食堂新来的大厨做红烧肉，排队去晚了就没了。
苏音站起身，跟着她们往食堂走。
这还是苏音第一次来厂里的食堂。
推开门一看，真大。
里面乌压压全是人。几十张长条桌，四五个打饭窗口，每个窗口前面都排着队。墙上贴着今日菜单，用粉笔写的。红烧肉、糖醋鱼块、炒三丝、番茄鸡蛋汤。
空气里飘着浓浓的饭菜香。
钟小霞一边拉着苏音往窗口走，一边跟她介绍。
咱们厂这个食堂，在整个霖市的厂都排得上号的。钟小霞声音里透着骄傲，而且不光有食堂，还有员工宿舍。厂区那边还有托儿所，小孩子可以直接放那儿。
托儿所？这福利真不错，等丫丫再大一点，她也可以让丫丫去那边和小伙伴一起玩耍。
宿舍区还有图书馆。李春秀在旁边补充。
钟小霞点头，而且干满多少年，还能分房子呢。
苏音点了点头。
难怪大家工作积极性这么高。这待遇在这个年代，确实算顶尖的。
快，去那个窗口。钟小霞拽着苏音往最短的队伍那边挤。
三人排进了队。
苏音排在中间，前面是钟小霞，后面是李春秀。
排了没一会儿，苏音余光扫到旁边另一条队伍里，一个熟悉的身影。
夏嘉伟。
他穿着工作服，端着搪瓷饭盆，排在隔壁那条队伍里。
他也看到了苏音。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
夏嘉伟的下巴往上扬了扬，目光里全是跃欲试的劲头。那意思很明显——等会儿比。
苏音收回视线，没搭理他。
李春秀站在苏音身后，也注意到了夏嘉伟。她下意识低了低头，手抬起来，悄悄整理了一下鬓角的碎发。
苏音注意到了她这个小动作。
没说什么。
打完饭，三人端着餐盘找了张空桌坐下。
苏音刚夹了一口红烧肉，夏嘉伟就端着饭盆走过来了。
他没坐下，站在桌旁边，低头看着苏音。
吃完了，去车间比？
苏音把那口肉咽下去，抬起头看他。
不用那么麻烦。苏音说，就在食堂比。
夏嘉伟愣了一下。这里？他扫了一眼周围乌泱泱的人。
对。就在这儿。苏音放下筷子，站起来，而且加一条。输了的人，不准吃中饭。
夏嘉伟眉头皱起来。这么多人看着……
钟小霞在旁边立刻接话：怎么？你怕了啊？
谁怕了！他把饭盆往旁边桌上一搁，比就比！
这边一闹出动静，周围的人就开始看过来了。
现在在食堂吃饭的，大部分是其他车间的，他们都不认识苏音。
怎么了？
掰手腕呢？跟谁？
那不是研发部的夏工吗？跟谁比啊？
旁边那个女的是谁？新来的？
消息传得快。不到两分钟，他们这张桌子周围就围了一圈人。
苏音把餐盘推到一边，把右胳膊的袖子往上卷了一圈。
夏嘉伟坐到对面，也卷起了袖子。他的小臂很粗，肌肉线条明显。常年在车间里搬重物，加上他平时还做俯卧撑，这臂力在整个厂里都数得着。
围观的工友们一看这架势，纷纷议论。
夏工那胳膊，怕是有茶杯口粗吧。
这小姑娘瘦的，能行吗？
肯定夏工赢啊。你看那块头差多少。
苏音和夏嘉伟把手肘撑在桌面上，两只右手握在一起。
谁来喊开始？苏音问。
钟小霞自告奋勇：我来！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三——二——一——开始！
两只手臂瞬间绷紧。
夏嘉伟一上来就发了狠劲。他咬紧牙关，青筋从手背一直爆到前臂。脸憋得通红。
他的力量确实不小。苏音能感觉到对面传来的压力。
但对于她来说，不算什么。
苏音心里清楚，以她的力气，三秒之内就能把夏嘉伟的手按在桌上。但那样太没意思了。
她故意收着力，让两只手维持在中间的位置。微偏向夏嘉伟的方向，做出一副在吃力抵抗的样子。
夏嘉伟感觉到自己在慢慢占据优势，心里一阵狂喜。
有戏！这次真有戏！
他加大力量，把苏音的手又往他那边压了一点。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哟！夏工要赢了！
加油加油！
夏嘉伟被这股声浪一激，更来劲了。他全身的力气都压在右臂上，手背上的青筋跳动。
苏音的手被压到了大约四十五度的位置。
就在夏嘉伟觉得再加把劲就能把她拍死的时候——
苏音的手稳住了。
纹丝不动。
夏嘉伟猛地加力，加不动。
他又加。
还是不动。
就像推一堵墙。
然后，苏音的手开始往回走。
慢慢的，一点一点，从四十五度回到垂直，再从垂直往夏嘉伟那边倾斜。
夏嘉伟的脸从红变紫。他咬着牙，脖子上的筋全鼓起来了。但他控制不住。他的手在一点点被压下去。
手背拍在桌面上。
食堂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嘈杂声。
卧槽！赢了？！
那个女的赢了？！
不是吧！夏工那块头输给她了？
苏音收回手，坐直了身子。面色平静，呼吸平稳，连汗都没出一滴。
她摊开手掌，朝夏嘉伟伸过去。
给钱吧。
夏嘉伟坐在对面，胸口起伏得厉害。右臂酸胀得抬不起来。
他盯着苏音的脸看了好几秒。
不甘心。
刚就差一点了。真的就差一点。
如果他当时再多使一把劲……
再来。夏嘉伟闷声说。
苏音看着他。你已经输了我三百块了。还有钱跟我比？
夏嘉伟愣了一下。对。前天输了一百，今天又输一百。加上之前那次……三百。
我记账。夏嘉伟说，回去拿了钱明天给你。
苏音耸了耸肩。随你。你想记多少都行。
本来她想着一天掰两把，也能让夏嘉伟少输一点，可奈何他实在嘴臭。
那就干脆，一次性教训到位。让他以后见着自己都不敢再嚣张。
再来！夏嘉伟把手肘重新搁上桌面。
第二局。
结果一样。
苏音先让他占优势，等他觉得自己要赢了，再一把翻盘。
夏嘉伟的手再次被拍在桌上。
围观的人群已经从惊讶变成了起哄。
夏工不行了啊！
“是那女同志太厉害了！”
夏嘉伟脸色铁青。他不信邪。
再来！
第三局。输。
第四局。输。
第五局。输。
每一局，苏音都是同一套路。先放水，让夏嘉伟看到希望，觉得这次一定能赢。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翻盘。
这种赢法，比直接秒杀他更折磨人。因为每次他都觉得自己就差那么一点点。那种触手可及又永远抓不住的感觉，逼得人发疯。
第六局。输。
第七局。输。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不光是研发部的人，其他车间的工友听到动静都跑来看热闹了。
她力气怎么这么大！
人家一点没累。你看那个脸色。
夏工已经不行了吧。手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