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音把二八大杠的车把一拐，连车撑子都没打，直接把自行车往旁边花坛的红砖沿上一靠。她想追上去看看。
“苏音！”背后传来一声洪亮的喊叫。
苏音脚步急停，转过头。刘稳手里拎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个铝制饭盒，正大步朝她走过来。
“今天来挺早啊。”刘稳把网兜换到另一只手，“新组装线的数据图你看了没？我总觉的回气管那边的参数还的再调调。那管子要是短了，制冷剂不够用。”
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苏音再转回头去看，那个穿着红色呢子衣的背影没影了。
她快步走到厂门口，往街道两头张望。左边是去公交站的，右边是去菜市场的。路上全是穿着蓝色灰色工作服、骑着自行车赶着上班的工人。卖早点的推车前围满了人，油条和豆浆的热气蒸腾着。哪里还有半点红色的影子。
跑哪去了？
“找什么呢？”刘稳顺着她的视线往街上看，大声问，“丢东西了？要不要去门卫室问问？”
“没。”苏音收回视线，拍了拍手上的灰，“刚看见个熟人，但转身就不见了。”
“什么熟人？”刘稳说。
“没事了，估计是眼花了，”苏音走回花坛边，扶起自行车。
“那行，我还有事，先进去了。”刘稳走了。
苏音继续回去推自行车。那个人贩子，当时在汽车站可是被公安抓个正着，人证物证俱全。拐卖妇女儿童的重罪，证据确凿，肯定是要判刑蹲大牢的。怎么可能大摇大摆在外面晃荡？
她把这事抛到脑后，蹬着车进了厂区。
苏音把自行车推到车棚里锁好。
今天还得把那几台样机的压缩机管路全改一遍，估计得忙活一整天。她把帆布包挎在肩膀上，顺着水泥路往研发部的车间走。
路过一号仓库拐角的时候，前面走过来一个人。
穿着灰蓝色的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几张领料单。是夏嘉伟。
夏嘉伟正低头看着单子，听到脚步声，一抬头，正好跟苏音对上眼。
他迈出去的右脚硬生生的收了回去，脚底板在水泥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他像老鼠见了猫，肩膀一缩，转过身就要往回走。步子倒腾的飞快。
“夏工。”苏音站在原地，声音清脆，“你跑什么？”
夏嘉伟僵在原地。
“我又不会吃了你。”苏音走过去，绕到他跟前，“见着我就躲。怎么，心虚啊？”
“谁躲你了！”夏嘉伟梗着脖子，声音却没什么底气，“我去仓库领零件！忙着呢！你别挡道！”
“忙着去领零件，路走反了吧？”苏音下巴朝他身后扬了扬，“一号仓库在你后头。你往办公楼的方向跑什么？”
夏嘉伟被拆穿，脸上的红色一直蔓延到脖子根。他咽了口唾沫，两只手在工作服裤腿上搓了两下。
“我……”他磕磕巴巴的开口，“那个钱……”
“哦，钱啊。”苏音扯了扯嘴角，“两千块，凑齐了？”
“没。”夏嘉伟脑袋耷拉下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他抬起头，看了苏音一眼，又赶紧低下。“两千块钱太多了。我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多。我家里真没那么多钱。我爸昨晚拿着扫帚追着我打了半条街，说我败家。”
苏音看着他这副怂样。昨天在食堂掰手腕的时候，他那嚣张跋扈、瞧不起女同志的劲头全没了。
苏音心里其实还挺痛快的。
“还不上啊？”苏音慢条斯理的把帆布包的带子理平，“那可难办了。咱们可是当着全厂人的面打的赌。愿赌服输。你要是不还，那我可得找个大喇叭嚷嚷。”
夏嘉伟急了。“我没说不还！我就是得慢慢还。你每个月从我工资里扣行不行？扣一半！”
“扣一半？”苏音笑了，“你一个月扣八十，两千块钱，我得收两年多。我可没那个闲工夫天天追在你屁股后头要账。再说了，你要是中间调走了，或者辞职了，我找谁说理去？”
夏嘉伟咬着牙，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那你想怎么样？钱我现在真拿不出！”
苏音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看在大家都是同事的份上，我给你指条明路。钱，我可以不要了。”
夏嘉伟眼睛睁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钱不用还，但你得答应我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
“第一。”苏音语气轻松，“你去找块木牌子，用毛笔在上面写上‘对不起，我不应该轻视女同志，我错了’。然后挂在脖子上，绕着咱们厂区走十圈。”
夏嘉伟脸上的喜色僵住了。
“这还没完。”苏音继续说，“你一边走，还得一边大喊，‘对不起，我要是再欺负女同志，就是大王八’。声音必须洪亮，得让所有人都都听见。”
“你别太过分了！”他指着苏音，气的手指头直发抖，“我一个大老爷们，你让我挂个牌子在厂里游街？还喊自己是大王八？这跟贴大字报有什么区别！我以后在厂里还怎么做人！”
“还有第二条。”苏音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从今天开始，你帮我去食堂跑腿打饭，为期一年。”
“你做梦！”夏嘉伟彻底炸毛了。让他游街，还让他当小弟，想得美！
“我绝不可能受你这份窝囊气！你这是侮辱人！我好歹也是个技术员，大小也是个干部！你让我去给你端茶倒水打饭？我这张脸往哪搁！”
“哟，骨头还挺硬。”苏音也不恼，双手抱在胸前，“行啊。那咱们就按规矩来。两千块，一分不能少。你就说什么时候能给？”
“你！”夏嘉伟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给我三天时间！”
苏音挑起眉毛看着他：“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