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下班的电铃拉响。苏音把桌上的图纸卷成筒，塞进抽屉里。
“啪！”
一沓钱砸在苏音的面前。
夏嘉伟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指着桌上的钱。
“两千块！你自己数！”
苏音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那沓钱，开始仔细数。
夏嘉伟站在桌前，两手叉腰。他下巴扬起，嘴唇动了两下。
“苏音，你别以为自己多能耐，以后咱们走着……”
苏音数钱的动作停下。她抬起眼皮，目光直直戳向夏嘉伟的眼睛。
夏嘉伟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算了，以后还是不要招惹这个女的了。
于是他掉头跑出了办公区。
苏音把钱用皮筋扎好，揣进帆布包里。
“这夏嘉伟还挺守信用？”李春秀从旁边工位走过来，手里拿着个铝饭盒，看着夏嘉伟跑远的背影。
钟小霞也凑过来，拉开苏音对面的椅子坐下，撇了撇嘴。
“他哪来的这么多钱？昨天下午我还听见他在一车间到处找人借钱呢。没几个人愿意借。”钟小霞压低嗓音，手指在桌面上敲打，“这人啊，好赌。听说去年也是因为跟人赌钱，欠了一屁股烂账，连家里过冬的煤钱都输进去了。”
李春秀眉头皱起，把饭盒换到另一只手。
“其实吧，夏工也没你说的那么不堪。”李春秀小声辩解，“你看他今天不是把钱凑齐还上了吗？说明这人骨子里还是讲规矩的，人挺好。”
钟小霞眼睛睁大，上下打量李春秀。
“好什么呀好！”钟小霞声音拔高，“你该不会真看上他了吧！李春秀，你脑子进水啦？”
李春秀脸颊泛起一层红晕。她低下头，手指死死捏着衣角。
“你胡说八道些啥！”李春秀脚尖蹭着地面，“我就是就事论事，说一下事实而已。你怎么什么话都往外冒。”
“我那是为你好！”钟小霞急了，拉住李春秀的胳膊，“我老家十里八乡有个出了名的老好人，谁家有困难他都帮。可就一样不好，好赌。最后怎么着？赌红了眼，把家里的青砖大瓦房全输给别人了，老婆带着孩子连夜跑回娘家。不管这男人平时表现得多好，有原则性问题的绝对不能要！赌博就是原则问题，改不了的！”
李春秀甩开钟小霞的手。
“行了行了，晓得了。”李春秀语气里透着不耐烦，脸偏向一边，“我就随口说一句，你非得扯出这么多大道理来教育我。”
钟小霞嘴唇扁了下去，肩膀塌了下来。
“我……我真是为了你好啊。”钟小霞嘟囔着。
苏音坐在椅子上，把帆布包的带子理平。她看出来了，李春秀这是真喜欢上夏嘉伟了，而且正处在最上头的时候。这会儿别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越劝越逆反。
所以，她选择闭嘴。
“行了。”苏音站起身，拍了拍帆布包，“今天发了一笔横财，走，我请你们去食堂吃红烧肉。”
钟小霞立刻精神了，从椅子上弹起来。
“好诶！我要吃大份的！”钟小霞咽了口唾沫。
苏音看向李春秀：“一起去？”
李春秀捏着饭盒的提手，摇了摇头。
“你们去吃吧，我中午还有点事，就不去了。”李春秀说罢，快步朝着车间后门的方向走去。
苏音没多问。她挽起钟小霞的胳膊，往食堂走。
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打饭窗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铝饭盒相互磕碰的叮当声，混合着大锅菜的香气。
苏音打了两份红烧肉，两份白菜豆腐，两份米饭。两人找了个靠窗的空桌坐下。
红烧肉炖得软烂，浓油赤酱裹着肥瘦相间的肉块。钟小霞夹起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刚吃了没两口。
食堂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
“哎呀别挤！踩我脚了！”
“让让！让让！”
一群穿着灰蓝工作服的年轻女工，正互相推搡着往大门外跑。好几个连饭盒都没拿稳，菜汤洒了一地。
钟小霞停下筷子，脖子伸得老长，往门口张望。
她扯住路过的一个女工的袖子。
“前面出啥事了？怎么都往外跑？”钟小霞问。
“大明星来了！”女工满脸兴奋，脸颊红扑扑的，“就在办公楼前面那个广场上！说是来咱们厂里拍什么画报的！长得可俊了，比电影里还好看！去晚了就看不着了！”
女工甩开钟小霞的手，一阵风似的跑了。
钟小霞眼睛放光，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搁。
“音子！”钟小霞拉住苏音的胳膊，用力摇晃，“大明星诶！咱们也去看看吧！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活的明星呢！”
苏音咬了一口白面馒头，慢条斯理地嚼着。
“不想看。”苏音把馒头咽下去，夹了一筷子白菜，“懒得看。等下吃完饭，我还得回车间去对图纸，一堆活儿等着呢。”
钟小霞急得直跺脚。她看看门外乌泱泱的人群，又看看坐在椅子上稳如泰山的苏音。
她重新拿起筷子，一屁股坐回板凳上。
“你真不去啊？”苏音看她坐下，有些意外。
钟小霞扒拉了一口米饭，用力嚼着。
“不去！”钟小霞口齿不清地说，“你请我吃红烧肉，我为了看个男人，把你一个人丢在食堂里？那怎么行。”
苏音轻笑出声。
“你还挺仗义的。”苏音说。
“那是！”钟小霞胸脯挺得老高。
虽然嘴上这么说，钟小霞的眼睛却一直往食堂大门的方向瞟。屁股在板凳上扭来扭去，像是长了钉子。
外面的喧闹声越来越大。
“啊！他看过来了！”
“好帅啊！”
尖叫声此起彼伏，震得食堂玻璃窗嗡嗡作响。
人群似乎正在移动，而且是朝着食堂这个方向走过来。
钟小霞激动得一把抓住苏音的手臂，指甲都快掐进苏音的肉里了。
“音子你快看！他们往这边来了！”钟小霞另一只手兴奋地指着窗外，“那个被围在中间的！穿白衬衫的那个！是不是他！”
苏音被她晃得没法吃饭。
她放下筷子，顺着钟小霞指的方向抬起头。
窗外几十米开外，站着不少人。
人群中间，男人穿着一件裁剪合体的白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下半身是一条笔挺的黑色西裤。他鼻梁上架着一副宽大的蛤蟆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嘴角挂着招牌式的散漫笑容，正抬起手冲两边的女工挥舞。
他每挥一次手，人群里就爆发出更热烈的尖叫。
苏音盯着那个白衬衫男人的脸。
顾明翔！！
昨天晚上差一点点就要被主治医生一刀切掉命根子当公公的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