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山坐在对面。手里端着那个搪瓷水杯。
“苏同志。”他开口，声音发干。
苏音正嚼着一块干煸豆角。她抬起头。
“这周末，厂里休息。”沈青山推了下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有时间吗？一起看个电影？”
苏音停下筷子。
她盯着沈青山。这男人坐得笔直。工装洗得发白，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带着一丝禁欲气息。隔着镜片，那双眼睛就那样看着她，眼神清澈，带着一些笑意。
这眼神。真熟悉。
苏音脑子里蹦出一个画面。陆野叼着根狗尾巴草，靠在门框上。没皮没脸地凑过来要亲亲。那双眼睛也是这么直勾勾的。
只是陆野性子带着点野性，一点都不拘着。
当初他为了追自己，没少下功夫，帮她干活，没羞没臊的说情话，时不时还装可怜。
要不是新婚夜，她亲自验货的时候。陆野那生涩的反应，还是第一次秒结束的窘态。她真的以为，他经验多丰富呢。
苏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沈青山手指一顿。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他坐直身子。“笑什么？”
“没什么。”苏音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沾着鱼汤的米饭塞进嘴里。
沈青山手肘撑着桌子。身子往前倾了倾。“那电影。去吗？”
苏音胃里一阵收缩。
不去。她下意识想说这两个字。她还忘不了陆野。
可是陆野没了。
虽说陆野很大可能性还活着，她也想过寻找他。
可是她又很害怕。
她怕陆野真的忘了她。
她没有勇气接受，熟悉的爱人，像是看陌生人一样看自己。
而且距离陆野回魂，已经有好多天了。
他一直都没回来……
所以，他估计……真的不记得自己了。
陆野能迎来新生，她为他高兴。
可是自己的日子还得往下过，遇到合适的，也不是不能考虑。她爱陆野，但她更爱自己。
面前这男人。长相出挑。军工厂的高级工程师。大哥的铁哥们。
而且先接触一下，又不是立即要确定关系。
以后要是处不成对象，当朋友也行。
“行。”苏音看着他，“看什么电影？”
沈青山愣住了。他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嘴唇动了动。眼底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从眼角溢出来。
“我买票。”沈青山声音大了点，透着股轻快，“周末上午十点。红星电影院。放。”
“好。”苏音点头，“你有座机号么，我记一下。”
沈青山立马转过身。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笔记本。又摸出一支英雄牌钢笔。拔下金属笔帽。
他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
苏音托着下巴。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指在抖。
“沈工。”苏音手指敲了敲桌面，“你这手抖得。跟别的女生，也这么紧张？”
沈青山笔尖停住。纸上洇开一团蓝黑色的墨水。
他抬起头。看着苏音。
这女同志长得太惹眼。白衬衫黑长裤，简简单单。但就这么直勾勾盯着人，眼睛里带着点戏谑。
要命。
“抱歉，我很少和女生接触。”沈青山把那页纸撕下来，“我没谈过对象。”
“真没谈过？”苏音接过纸条，看着上面那串数字。
“二十多岁都在念书。”沈青山继续说，“上了清北大学。天天泡在实验室搞数据。后来有个公费去d国进修的名额。去了那边也是连轴转。成天跟图纸打交道。没空想别的。”
苏音把纸条叠成方块。塞进裤兜。
“那真可惜。”苏音看着他，“长这么好看。天天给那些冷冰冰的实验器材看。暴殄天物啊。”
沈青山先是一愣。
接着肩膀耸动起来。低沉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他一手握拳抵在唇边。笑得斯文，不张扬。
桌上的气氛松快下来。
“沈工。”苏音倒了杯热水，推过去，“正好。我有个技术问题。请教请教。”
沈青山收起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说。”
“我最近在改厂里的制冷设备。”苏音用手指沾了点水，在桌上画着草图，“我把冷凝管切了。重新接了一段紫铜管。制冷效果是上去了。但是耗电量太大。压缩机一直转个不停。这怎么弄？”
沈青山眉头拧在一起。进入工作状态。
“管径变了没？”他问。
“变粗了一点。”
“那就是节流装置没跟上。”沈青山用指节敲着桌面，发出哒哒的声音，“你光改了管子。毛细管的长度和内径没调。冷媒流量变大。蒸发压力下不来。压缩机负荷肯定重。”
他指着桌上的水迹。
“回去把毛细管加长个十五公分。或者换根内径细一点的。匹配一下流量。耗电量就能下来。”
苏音盯着桌上的水迹。
对啊。毛细管。她光顾着倒腾冷凝管，把这茬忘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苏音竖起大拇指，“明天去厂里我就试。”
正在这时，顾明毅大步走过来。
他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沈青山眼角的笑还没散。苏音也是一脸痛快。
顾明毅拉开椅子坐下。“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聊技术。”苏音端起杯子喝水。
顾明毅看了沈青山一眼。沈青山推了下眼镜。没吭声。
“吃饱没？”顾明毅问苏音。
“饱了。”
“那走。”顾明毅站起身，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厂里还有一堆事。青山。文件明天送过去。”
“好。”沈青山跟着起身。拿起那个旧帆布包。
三人走出餐馆。
“周末见。”他目送苏音和顾明毅离开。。
“周末见。”苏音挥挥手。
顾明毅拉开吉普车门。苏音上了副驾驶。
车子发动。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顾明毅打着方向盘。车子上路。
“音音。”顾明毅看着前方的路况，双手握着方向盘，“沈青山这人。怎么样？”
“挺好。”苏音看着窗外倒退的红砖房，“技术过硬。脑子转得快。是个干实事的人。”
“没问你技术。”顾明毅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上去，“问你人。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苏音转过头。看着顾明毅。
“约了周末看电影。”
“嘎吱——”
顾明毅一脚重重踩在刹车上。吉普车猛地停在路边。轮胎在柏油路上蹭出刺耳的声响。车里的人惯性往前一冲。
他转过头。盯着苏音。眼睛睁大了点。
“真约了？”顾明毅问。
“当然。”苏音靠在椅背上。
顾明毅重新挂挡。踩油门。车子开得飞快。风从车窗灌进来。
“青山是个好人。”顾明毅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语气认真，“底子干净。人老实还孝顺。没那些花花肠子。你要是能跟他处对象。大哥也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