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苏音去了深市最大的百货商场。
她直奔男装区。
“同志，拿两件白衬衫，一条黑西裤，要一米八五能穿的码。”苏音指着柜台里的衣服。
售货员拿了衣服包好。
苏音又走到鞋帽柜台。指着一双黑色的系带牛皮鞋。
“这双，拿四十三码。”
付了钱，提着两个大网兜回到洋房。
她把衣服和鞋子放在茶几上。去厨房拿了两个军绿色的大水壶。
拧开盖子。
她往水壶里灌满了灵泉水。盖子拧死，用胶带在壶口缠了两圈，封得严严实实。
她拿过一张信纸，拔下钢笔帽。
“水很重要。身体不舒服，或者受伤的时候，喝一口。别问为什么。衣服和鞋子是新买的，试试合不合身。”
字迹干透，她把信纸折起来，塞进装衣服的袋子里。
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大帆布包，拉上拉链。
下午四点半。
苏音提着包赶到邮局。
“同志，寄包裹。”苏音把包推过柜台，“寄到霖市顾氏集团，收件人顾明毅。加急。”
工作人员过秤，贴邮票，盖戳。
“五块八。”
苏音递过去六块钱，拿了找零和回执单，转身走出邮局大门。
太阳快落山了，街上人多起来。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苏音顺着马路牙子往回走。
前面路口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
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传过来。
“救命啊！我不认识他！救命！”
苏音停下脚步。拨开人群挤进去。
路中间，一个男人正死死拽着一个女人的胳膊。
女人披头散发，身上的碎花衬衫被扯破了领口。她拼命往后缩，双脚在地上乱蹬。
“放开我！人贩子！你是人贩子！”女人嗓子都喊哑了。
男人反手一巴掌抽在女人脸上。
“臭娘们！还犯病是不是！”男人骂骂咧咧，“大庭广众的，你给我消停点！”
苏音看着那个男人。
皮肤黝黑，穿着件灰布褂子。这身形，这口音。
火车上那个带精神病媳妇去深市看病的男人。
苏音盯着女人的脸。
这女人很年轻，脸上干干净净，没有黑痣。五官和火车上那个女人完全不一样。
换人了。
周围的路人指指点点。
“这男的怎么打女人啊？”一个大妈说。
“你没听那女的喊人贩子吗？报警吧！”旁边一个戴草帽的男人说。
男人见周围人起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塑料皮的本子。高高举起。
男人扯着嗓子喊，“这是我媳妇！结婚证在这儿呢！白纸黑字盖着公章！”
他把结婚证翻开，在几个人面前晃了一圈。
“我媳妇脑子有毛病，受了点刺激，整天胡言乱语。我这带她来大城市看病，她犯病了就到处跑。不好意思，打扰大家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男人说着，眼眶红了，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媳妇儿，咱们不闹了，回家好么？”他转过头，放柔了声音，去抱那个女人。
大妈叹了口气。“哎哟，也是个可怜人。摊上这么个媳妇。”
草帽男人摆摆手。“散了吧散了吧，人家的家事，咱们管不着。”
人群开始散开。
男人松了口气，搂着女人的肩膀，用力往外拖。
“走！”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在女人耳边说。
女人绝望地闭上眼睛，眼泪往下掉。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男人的手腕。
男人停下脚步，转头。
苏音站在他面前，手指扣在他的脉门上。
“你放开这位女同志。”苏音看着他。
男人上下打量苏音，没认出来。
“你谁啊？少管闲事！没看我这管教媳妇呢！”男人用力抽手。
没抽动。
苏音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媳妇？”苏音笑了一声，“你这换媳妇的速度挺快啊。”
男人愣了一下。“你胡说什么！”
“前几天在来深市的火车上。”苏音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字字清晰，“你抱着的那个媳妇，眉毛上有颗黑痣。怎么，这才几天，痣没了，脸也换了？”
周围刚要走的人，全停下了。
“哟，这怎么回事？”大妈转过身。
男人的眼神闪躲了一下。额头上冒出汗珠。
“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男人大声嚷嚷。
“你个疯婆子！让开！”男人抬起另一只手，朝苏音推过去。
苏音侧身躲开。顺势扣住他的肩膀。
“去派出所对峙。”苏音说，“敢不敢？”
男人这下真急了。他猛地推开女人，转身就要跑。
苏音抬脚，一脚踹在男人的膝盖弯上。
男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苏音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压在地上。
“跑什么？不是说我是疯婆子吗？”苏音反问。
已经脱困的女人大口喘着气。她看着苏音，浑身发抖。
“谢谢……谢谢你。”女人哭出声。
她指着地上的男人。
“他就是人贩子！我亲眼看见的！”女人声音凄厉，“他们到处拐年轻姑娘送到国外去，给挣扎想跑的人打药！有些脑子弄坏了，就二次卖给山沟里的老光棍！”
人群哗然。
“真是人贩子啊！”
“造孽啊！”
“打死这个人贩子！”
男人趴在地上，听见女人的话，眼睛都红了。
他挣扎着抬起头，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死命去抓女人的脚踝，想把她拖过来捂住嘴。
“臭婊子！你给老子闭嘴！”男人怒吼。
他的手刚碰到女人的鞋面。
苏音抓住他的手腕，反向一拧。
“啊——！”男人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痛得蜷缩起来。
……
后来公安来了。
一行人被带去了派出所里
苏音做完笔录，在一个年轻女警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苏同志，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女警姓王，二十出头的年纪，扎着个利落的马尾。“你这是见义勇为，应该受到表彰”
“举手之劳。”苏音说。
走廊尽头，被救的那个女人正坐在长椅上，身上披着一件警用大衣，手里捧着一杯热水道谢。她一看见苏音，立刻站起来，快步走过来，眼泪又涌了出来。
“同志，我……我叫周兰。”她声音哽咽，抓着苏音的手不肯放，“要不是你……我……我真的不知道会怎么样……”
她说着，就要往下跪。
苏音赶紧扶住她。“别这样。”
“这个犯罪团伙，我们已经盯了很久了。”王警官走过来，叹了口气，“非常狡猾。每次我们收网，都只能抓到一些外围的小喽啰，像今天这个，就是负责转运的其中一个。他们组织严密，上下线单线联系，很难连根拔起。”
王警官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但我们不会放弃的。”她很快又挺直了腰板，眼神坚定，“只要他们还在作恶，我们就一定会追查到底，把这群社会的毒瘤，一句歼灭！”
周兰听着，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王警官拍了拍她的肩膀，放柔了声音。“别怕，现在安全了。”她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最后还是开了口，“你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苏音的视线落在王警官的脸上。
王警官的表情变得很沉重，她看着面前的两个女人，缓缓说起了一件旧案。
“几年前，我们接到报案，在一个极其偏远的山村里，解救过一个女孩。”
“她长得非常漂亮，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赤身裸体地在村里的泥路上走。她不会说话，手脚都有残疾，意识痴呆。村里人叫她哑巴。”
“村民说，一开始怕她跑，就用铁链锁着她。后来发现，她每次走到村口，都会自己跑回来，也就不管她了。于是就任由她在村里游荡。”
“听村里人说，她每天很早就起来走路，有时候还会走到镇上。但最后又都会走回来。嘴里还一直念念有词。”
“我们找人翻译了一下她说的话，是另外一个地方的方言，她一直说的是：回家，回家……”
“我们后来查到她的身份，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通过自己的努力，考到了京市一所大学，成绩优异。去上大学的路上被拐卖了。”王警官的声音低了下去。
“人贩子给她打了大量的药，毁了她的神志。为了防止她逃跑，还打断了她的一只手和一条腿。”
“在那个山村的几年里，她怀孕过很多次。”
“但，只生下来一个孩子。”
“后来呢？”苏音忍不住追问。
“死了。解救出来不到半年，就死了。身体损伤太严重了，医生说，她的内脏器官都衰竭了。回天乏术。”
苏音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她突然想起之前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个人。
如果自己那时候能再警惕一点，是不是就能救下她？
“这些人贩子，不光是拐卖妇女。”王警官继续说道，“男人，孩子，都是他们的目标。”
“有些年轻力壮的男性，会被卖到境外的黑矿区，还有些……会被送去一些非法的犯罪园区……”王警官深吸一口气，“我们还处理过几起极其恶劣的案件，涉及到人体器官的贩卖。”
周兰的脸已经毫无血色，她整个人摇摇欲坠，几乎要站不住。
“所以，两位同志。”王警官看着她们，语气无比郑重，“你们以后，一定要注意安全。尤其是去陌生的地方，或者夜晚独自出行，千万要小心，最好让家人陪同。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
苏音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世界，有阳光普照的地方，也存在着阳光暂时照不进的黑暗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