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哥！”
姜涛一看见陆野，眼眶“唰”的一下就红了。
他一个箭步冲上来，也顾不上什么军姿和纪律，伸出双臂，给了陆野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你……真回来了啊！”
这个在训练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的钢铁硬汉，此刻声音竟然带上了哭腔，肩膀一耸一耸的。
陆野被他勒得差点喘不过气，嫌弃地推了推他。
“行了行了，多大个人了，还哭鼻子，像什么样子。”陆野嘴上这么说，但抬起手，还是重重地拍了拍姜涛的后背，“别整这出啊。”
姜涛胡乱地用袖子在脸上一抹，眼睛通红地看着陆野，“老子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说着，拳头捏得咯吱作响，眼里的恨意和再次见到兄弟的狂喜交织在一起，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陆野沉默了。
三年前境外那场惨烈的战斗，他手下的一个加强排，几乎全军覆没。他自己，也是九死一生。
“都过去了。”陆野的声音有些沙哑。
姜涛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恢复了军人的姿态。
“是！陆哥！我前段时间下连队执行任务去了，刚回来就听说你活着回来了，我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姜涛解释道，“周雄他们几个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只会比我更激动！”
周雄，还有其他几个名字，都是他们曾经在一个战壕里爬出来、一起扛过枪、一起流过血的过命的兄弟。
从新兵蛋子一路走到现在，这份情谊，比亲兄弟还亲。
“他们都还好吗？”陆野问。
“好着呢！”姜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一个个都生龙活虎的。周雄那小子，去年提了副营，现在牛气得很，天天嚷嚷着要找机会跟我比划比划。”
听到兄弟们都好，陆野的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对了，陆哥，”姜涛像是想起了什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你……回去见过嫂子了？”
陆野点点头：“嗯，见过了。”
“那就好，那就好。”姜涛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愧疚，“过年的时候，我去你家里看望过嫂子和侄女。嫂子她……她一个人带着孩子，真是不容易。”
现在陆哥回来了，嫂子总算是有个依靠了。
陆野听到姜涛的话，心里一暖，随即又泛起更深的愧疚。
是啊，他亏欠她们母女的，实在太多了。
“她确实……很不容易。”陆野的声音低沉。
姜涛见他情绪不高，赶紧换了个话题，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大大咧咧的笑容，用胳膊肘撞了撞陆野，挤眉弄眼地调侃道：
“陆哥，说正经的。三年前你那可是立了大功的，上面一直给你留着位置呢。这次你又带着重要的消息回来，这明摆着又是要立大功的节奏啊！”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都高了八度。
“我跟你说，这次任务一结束，你这肩膀上，肯定得再加一颗星！到时候，你就是咱们区最年轻的正团长了！啧啧，想想都威风！”
姜涛发自内心的为自己兄弟感到高兴和骄傲。
在他看来，以陆野的能力，别说正团，就是将来当旅长，师长，也是能当的。
然而，陆野听完他的话，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头，说：“我不打算升了。”
“这次任务结束，我准备……退伍。”
“啥？！”姜涛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陆野，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退……退伍？”他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都变了调，“陆哥，你……你没开玩笑吧？！”
在他的认知里，陆野从穿上这身军装的第一天起，就把自己的全部都献给了军队。
他骁勇善战，屡立奇功，而且学习能力特别强，前途不可限量。
现在，他竟然说要退伍？
这怎么可能！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姜涛急了，他抓住陆野的胳膊，用力地摇晃着，“你现在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马上就要升正团了，前途一片光明！你现在说要退伍？？”
陆野是静静地看着他，声音很平静，“这个决定，我想了好几天了。”
“所以是为什么？！”姜涛不理解。
陆野没有直接回答他。
他只是转过身，看向窗外。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两天，反复做着的那个梦。
梦里，他真的死了。
死在了三年前的那场爆炸里，尸骨无存。
苏音成了寡妇。
她没有像现在这样，成为什么药厂的厂长，也没有顾家人的帮衬。她只是霖市印刷厂里一个普普通通的技术工人。
为了养活丫丫，为了多赚一点钱，她拼了命地工作。
大年三十，别人都合家团圆的时候，她还在厂里加班。
丫丫被苏家人虐待，后面出了意外。
梦里的场景是那么清晰。
冰冷的河水，小小的、已经没有了呼吸的身体……
苏音赶回去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到晕厥。
从那以后，她就病了。
整个人都垮了。
她变得沉默寡言，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即便是这样，苏家人还在欺负她，掏空了她所有的积蓄，霸占了她的家，还要欺负她。
梦的最后，他看到苏音躺在冰冷的病床上，骨瘦如柴，虚弱至极。
她看着窗外，嘴里轻轻地喊着他的名字。
“陆野……我好累啊……”
“我来找你了……”
然后，她的眼睛，就永远地闭上了。
……
“陆哥？陆哥！”
姜涛的声音，将陆野从那令人窒息的梦境中拉了回来。
陆野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的拳头，不知不觉间已经捏得死死的，指节泛白。
虽然只是一个梦，但那种眼睁睁看着妻女惨死，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绝望和痛苦，是那么的真实。
真实到让他每一次从梦中惊醒，都心如刀绞。
过去这些年，他无愧于国家，无愧于部队。
只有对苏音和丫丫的亏欠。
他不是一个好丈夫，更不是一个好父亲。
他把所有的重担，都丢给了苏音一个人。
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自己真的死了，苏音和丫丫，会不会就真的像梦里那样，落得一个凄惨的下场。
他怕了。
“三年前，我已经为了部队‘死’过一次了。接下来，我只想好好陪伴家人。”
姜涛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沉默了好一瞬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兄弟都支持你！”
苏音这边。
挂断电话后，丫丫还抱着电话不肯撒手：“妈妈！是爸爸！真的是爸爸！”
“开心吗？”
“开心！”丫丫用力地点点头，搂着苏音的脖子，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大口，“丫丫今天最开心了！”
苏音笑着捏了捏她的小鼻子，然后，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丫丫，妈妈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你要认真听，好不好？”
丫丫看到妈妈严肃的表情，也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学着她的样子，板起小脸，用力地点了点头：“嗯！丫丫听着！”
苏音看着女儿故作成熟的小模样，差点笑出声，但还是忍住了。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尽可能简单易懂的方式，对女儿说：“宝贝，爸爸现在呢，正在外面打一个非常非常厉害的大坏蛋。”
丫丫的眼睛瞬间亮了：“爸爸是超人么？三舅舅之前带我看过的。”
“嗯……差不多吧。”苏音含糊地应了一声，继续说道，“爸爸为了不被那个大坏蛋发现，他需要悄悄地行动。所以，我们知道爸爸还活着的事情，就不能告诉其他人，要当成我们两个人的小秘密。你能做到吗？”
苏音看着女儿的眼睛，语气非常认真。
她并不知道陆野在执行什么任务，但想到之前他在深市的时候躲躲藏藏，就还是担心对他有影响。
丫丫听完妈妈的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伸出小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小嘴巴，一双大眼睛紧张地眨巴着，奶声奶气道：“丫丫绝对什么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