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驶离了肃穆的军区大院，拐上了通往市区的柏油路。
苏音抱着丫丫，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心里有些好奇。这地方看着不像是什么军事重地，倒像是个大学城。
“我们这是去哪儿？”她转头问陆野。
丫丫也跟着学话，仰着小脸问：“爸爸，去哪儿呀？”
陆野开着车，目不斜视，嘴角却带着一点笑意。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去见两个长辈。”
长辈？苏音在心里琢磨。陆野在京市的长辈，会是谁？是他的老领导，还是关系特别好的老战友？
车子又开了一段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路边出现了“清北园”的石碑，周围行走的，大多是穿着朴素的学生和老师，自行车一辆接一辆地从旁边经过。
车子最终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家属楼前停下。这楼是砖红色的，墙壁上爬满了翠绿的藤蔓。
陆野熄了火，率先下车，然后绕过来打开后座的车门，先把丫丫抱了下来，又扶着苏音下车。
他一手牵着丫丫，一手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些水果和点心，领着母女俩走上楼梯。
他们在二楼的一扇门前停下。
陆野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叩叩叩。”
过了几秒钟，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开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他戴着一副老花镜，穿着一身熨烫得平平整整的灰色中山装，身形清瘦，但腰背挺得笔直。他看到陆野，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来了？”
他的目光越过陆野，落在了后面的苏音和丫丫身上。
屋里，一位同样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闻声走了过来。她穿着一件素雅的蓝色旗袍，气质儒雅，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
“是他们来了吗？”她问着，走到了门口。
然后，两位老人的动作，都在同一时间停住了。
他们的目光，死死地定在了苏音的脸上。
老先生扶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嘴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而那位老太太，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手里的蒲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音，那双本已有些浑浊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
苏音的心，也在这寂静的对视中，猛地一跳。
她突然想起，之前大哥说过，外公外婆快回来了。
难道这就……
一种无法言说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从心脏的位置扩散开来，传遍四肢百骸。
她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声音干涩又颤抖。
“外公……外婆？”她试探叫道。
老太太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而下。她快步走上前来，一把抓住苏音的手，那双手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
“像……太像了……”她泣不成声，另一只手抚上苏音的脸颊，指尖冰凉，“跟你的妈妈……敏敏年轻的时候，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苏音能感觉到外婆手上的力道。她反手握住外婆的手，轻声安抚着：“外婆，是我，我叫苏音。”
“好孩子……好孩子……”外婆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旁边的丫丫看着外婆哭，有点不知所措。她仰着小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还是走上前，踮起脚尖，伸出自己肉乎乎的小手，拍拍老人。
“姥姥不哭。”她奶声奶气地哄着，“丫丫呼呼。”
这稚嫩又认真的小模样，一下子就把两位老人给逗笑了。
外公俯下身，眼眶也红着，却笑着将丫丫一把抱了起来。“哎哟，这是我们的小曾外孙女啊！”
外婆也破涕为笑，从老伴怀里接过丫丫，紧紧地搂在怀里，在她的小脸蛋上亲了又亲，心疼得不得了。
进了屋，气氛才渐渐缓和下来。
苏音这才知道，原来陆野今天早上接到了外公外婆打来的电话。
说来也巧了，外公蒋教授竟然是陆野当年在京大念书时候的恩师！
“这小子，当年可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外公说起这个，脸上满是自豪，“脑子聪明，人也踏实肯干。要不是后来他非要去参军，现在肯定也是个了不得的大学问家了！”
苏音听着，心里忍不住感叹，这缘分，也真是太奇妙了。
外婆拉着苏音的手，问东问西，从她小时候的生活，问到丫丫的趣事，怎么也问不够。当得知苏音这些年受的委屈，眼泪又差点掉下来，被苏音和丫丫一左一右地哄了半天，才又笑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外婆高兴地站起身，要去厨房张罗，说要亲自下厨，给外孙女和曾外孙女做一顿最丰盛的大餐。
可就在这时，客厅里的那台老式电话机，突然“铃铃铃”地响了起来。
尖锐的铃声，打破了满室的温馨。
离得最近的外公顺手接起了电话。
“喂，哪位？”
他只说了一句，脸上的笑容就慢慢收敛，眉头也随之皱了起来。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外公的脸色越来越沉，最后，他冷哼了一声。
“顾振远，你还有脸给我打电话？！”
这一声呵斥，让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苏音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是她亲生父亲，顾振远。
外公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他对着听筒，毫不留情地开怼：“明毅都跟我们说了，你这个爹的是怎么当的？！啊？！亲生女儿流落在外二十多年，好不容易找回来了，你不心疼也就算了，还由着那个养女欺负她！你是不是糊涂了！”
“音音都认回来这么久了，你竟然都不办个认亲宴。你太过分了！”
“还有你那三个儿子！哪个不是人中龙凤？你呢？天天给他们摆着你那臭架子！有你这么当父亲的吗？！”
电话那头似乎在连连解释和道歉，顾振远的声音，苏音虽然听不清，但看着外公威武的样子，心里很爽。
“你少跟我来这套！”外公根本不吃，“你说你要回京市了？要来拜访我们？我告诉你，不用来了！我们这小地方，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我们不欢迎你！”
说完，他根本不给对方再说话的机会，“啪”的一声，用力地挂断了电话。
挂了电话，外公胸口还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气得不轻。他转过头，看到苏音正看着自己，脸上的怒气瞬间化为了心疼。
他走到苏音面前，霸气地说道：“音音，你记住！以后那个姓顾的，要是敢再给你甩脸子，你就跟外公说！”
“大不了，咱们不认那个爹！外公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