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外婆郑淑柔和陆野一起张罗的，丰盛得几乎摆满了整张桌子。郑淑柔以前是小学校长，陆野从前称她一声郑老师，现在跟着苏音叫外婆。
外公心情大好，破例开了瓶珍藏多年的好酒，非要拉着陆野喝两杯。
饭后，苏音被外公拉着去阳台上下棋。
丫丫吃得小肚子圆鼓鼓，在屋子里跑了几圈消食，最后对外公书桌上那些铺开的稿纸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那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公式，在她眼里，跟天书没什么两样。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好奇地在纸上戳来戳去，嘴里还念念有词：“圈圈……叉叉……还有好多小尾巴……”
外公刚好端着茶杯走过来，看到这一幕，不但没生气，反而乐了。他放下茶杯，蹲下身，指着纸上的一个积分符号，笑呵呵地问：“丫丫，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丫丫歪着小脑袋，很认真地看了半天，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这是一个没睡醒的‘S’。”
“哈哈哈！”外公被逗得开怀大笑。
他来了兴致，索性也不去看陆野下棋了，就坐在书桌边，抱着丫丫，像哄小孩一样，随口出了几道简单的逻辑题。
“丫丫，你看啊，这里有三个苹果，爸爸吃掉一个，妈妈吃掉一个，还剩几个呀？”
“一个！”丫丫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如果，这一个也被丫丫吃掉了呢？”
“那就没有啦！”
这都是最简单的题，丫丫答对，外公并不意外。他又换了个稍微复杂点的：“一个篮子里装着五个球，有红色的，有黄色的。如果丫丫闭着眼睛，最少要拿出几个，才能保证拿出来的球里，一定有两个颜色是一样的？”
苏音在一旁听着，觉得这问题对一个没上小学的孩子来说，有点难了。
没想到，丫丫只是眨巴着大眼睛想了想，就伸出了三根手指头：“三个！”
这下，连苏音都惊讶了。
外公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追问道：“为什么是三个呀？”
“因为……因为只有两个颜色呀。”丫丫努力组织着语言，“拿一个，再拿一个，可能是红色，也可能是黄色。可是拿第三个的时候，不管它是红色还是黄色，就肯定会有一个颜色有两个啦！”
她说的磕磕巴巴，但逻辑却清晰得惊人。
外公激动地一拍大腿，看着丫丫的眼神，十分惊喜：“天才！真是个天才！”
他抱着丫丫，兴奋的说：“这孩子，在数学上绝对有天赋！！”
“孩子，以后好好跟外公学，长大了当数学家！”
苏音听着，心里也挺高兴。
然而，被寄予厚望的本人，却不怎么乐意。
丫丫从外公怀里挣扎着下来，小手往腰上一叉，鼓着腮帮子，非常严肃地摇了摇头：“我不要当大数学家。”
“那丫丫想当什么呀？”外婆笑着问。
“我要当大歌星！”丫丫挺起小胸脯，一脸骄傲地宣布了自己的远大理想。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也为了展示自己的歌唱实力，她清了清嗓子，当场就给大家献上了一曲。
“福禄袜……福禄娃……一根~藤上……七朵发……”
歌声响起的瞬间，客厅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那调子，从京市直接跑到了外国，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苏音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默默地扶住了额头。
一曲唱罢，丫丫还自我感觉良好地鞠了个躬，一脸期待地看着大家：“我唱得好听吗？”
客厅里一片死寂。
最后还是外婆最先反应过来，鼓着掌说：“好听，我们丫丫唱得真有……气势！”
苏音实在不忍心打击女儿的积极性，只能委婉地劝道：“丫丫啊，你看，当数学家也挺好的，对不对？要不……咱们换个方向试试？”
“不换！”丫丫的态度异常坚决，“我就要当大歌星！”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陆野，终于开口了。
他开启了“大忽悠”模式。
“丫丫，爸爸问你，你想不想成为唱歌最好听的大歌星？”
“想！”丫丫用力点头。
“那爸爸再问你，是不是越聪明的人，唱歌就越好听？”
丫丫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电视里那些唱歌好听的叔叔阿姨，看起来都很聪明的样子。于是她又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陆野继续循循善诱，“那怎么才能变聪明呢？”
“怎么才能呀？”丫丫被绕了进去。
“学数学啊！”陆野继续一本正经，“数学能让人的脑子转得特别快，变得特别特别聪明。你想想，等你成了最聪明的小朋友，那你唱歌不就是最好听的了吗？到时候，你就是唱歌最好听的‘大聪明’！”
“大聪明”？
这个称号听起来，好像比“大歌星”还要厉害！
丫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被爸爸这套完美的逻辑彻底说服，深信不疑。
“爸爸！我要学数学！我要当大聪明！”她立刻转身，扑到外公的腿边，抱着他的胳膊使劲晃，“姥爷，你快教我学数学！我现在就要学！”
外公乐得合不拢嘴，一把将曾外孙女抱起来，高高举过头顶：“好！好！姥爷现在就带你去书房！”
看着一老一小兴冲冲地进了书房，苏音简直哭笑不得。
趁着外公带着丫丫，外婆拉着苏音的手，脸上的笑容温柔又带着一丝怀念。“音音，来，跟外婆来。”
她带着苏音，走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房。
房门推开，一股混着阳光和淡淡书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温馨雅致，书桌、衣柜、单人床，都擦拭得一尘不染，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出了趟远门，随时都会推门回来。
“这是你妈妈以前住的房间。”外婆的声音很轻。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她拿出钥匙打开，里面装着一些旧照片，还有几封信。
外婆拿起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笑着递给苏音：“你妈妈小时候，淘气得很，跟个男孩子一样，天天爬树掏鸟窝，没少让我们操心。”
照片上的女孩，扎着两个小辫，笑得一脸灿烂，眉眼间，和苏音有七八分相似。
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蒋敏小时候的趣事后，外婆的神情变得郑重起来。她从木盒子的最底层，拿出了一个同样泛黄的，带着硬壳的日记本，交到苏音手里。
“这个……是你妈妈留下的。她怀着你的时候写的。她怀着你的时候，还在乡下，吃了不少苦。”
苏音的心猛地一颤，她接过那个日记本，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十月三日，晴。今天，我知道了你的存在。医生说，你才刚刚一个多月大。我的小宝贝，妈妈好期待你的到来，家里有三个臭小子了，真希望这一胎是个女儿。”
“十一月十二日，阴。孕吐太难受了，吃什么吐什么。可是为了你，妈妈什么都能忍受。”
“一月二十日，晴。今天给你想了好多名字，叫‘静好’？还是‘思安’？你爸爸说，都太文静了，不像我的女儿。我们还在纠结，但是，我们都希望你一生平安喜乐。”
“五月五日，小雨。我感受到胎动了！你踢了我一下！”
苏音看着这些文字，鼻子忍不住泛起酸涩。
一直以来，她对妈妈都没有太多的感情，毕竟从来没见过，她对顾家，也没有太强的归属感。
可是在这一刻，透过这些跨越了二十多年时光的文字，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母亲的爱。
她也曾被这样毫无保留地爱过，期盼过，她的心变得柔软起来。
就在苏音沉浸在巨大的情感冲击中时，门外突然响起了“叮咚——叮咚——”的门铃声。
“应该是你外公的学生来了。”外婆说着，起身去开门。
苏音迅速擦干眼泪，平复了一下情绪，也跟着走了出去。
她下意识地在客厅里寻找陆野的身影，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诶，跑哪里去了？
门开了，外婆热情地将客人迎了进来。
“哎呀，清雅来了，快进来坐！”
苏音抬起头，当她看清来人的脸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明艳漂亮的女人，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果篮。
竟然是董清雅！
她怎么会在这里？
苏音没有躲避，她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坦然地迎向对方的目光。
董清雅显然也看到了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