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音起了个大早。
她特意挑了一件深蓝色的确良衬衫，配上一条黑色的长裤，头发也利落地梳成一个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既精神又干练。
她到的时候，才七点五十，修理所的大门还紧闭着。
这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红砖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院子里停着几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旁边还堆着一些废旧的机器零件。
苏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陆陆续续地，开始有穿着军装的战士从各个方向走过来。
他们看到站在门口的苏音，都露出了好奇的目光，但也没人上前来搭话。
八点整，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微胖，戴着眼镜的中年干部，拿着一串钥匙，走过来打开了修理所的大门。
他应该就是所长了。
苏音主动迎了上去，微笑着自我介绍：“所长你好，我叫苏音，是今天来报道的。”
所长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哦，你就是苏音同志啊。跟我来吧。”
他的态度，不冷不热，甚至可以说有些疏离。
其实他心里是有意见的，修理所现在很缺能干事的人，他不懂韩军长为什么会塞过来一个绣花枕头，这细胳膊细腿的，不像是个能做事的人。
苏音跟在他身后，走进了修理所的一楼大厅。
大厅很宽敞，像个大车间，里面摆放着好几张巨大的工作台，上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工具和零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金属混合的味道。
已经有十几个人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了起来，有的在埋头焊接电路板，有的在拆卸一台巨大的机器，整个车间里，只听得见工具碰撞和机器运转的声音。
所长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都停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苏音。
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不以为然。
“这位是苏音同志，上级特批请来协助我们工作的技术人员。”所长简单地介绍了一句，然后指着一个角落里的工位说，“苏同志，以后你就在那里工作。”
他又指着一个正背对着他们，埋头打磨一个零件的老兵说：“那是我们所里的老班长，姓王。以后你在工作上有什么事，就找他。”
介绍完，所长就转身对苏-音说：“苏同志，我必须要申明一下，我们这里是有考核制度的，你要是无法达标的话，我也只能按照规定请你走人。”
“好的，我一定努力。”苏音说。
“我还有个会，先走了。”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就上了二楼。
整个过程，前后不过两分钟。
苏音站在原地，自己被扔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所有人都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朝着所长刚才指的老班长走了过去。
王班长看起来也快五十岁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他手上的动作一直没停，仿佛根本没听到刚才所长的话。
苏音走到他身边，主动开口，语气很客气：“王班长，你好，我叫苏音，以后请你多多指教。”
老班长手里的锉刀顿了一下，但头没抬，眼睛也没从手里的零件上挪开，只是从鼻子里，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就拿着打磨好的零件，站起身，从苏音身边擦肩而过，走到了另一张工作台前，自顾自地忙活去了。
苏音伸出去准备握手的手，就那么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周围的战士们，都看到了这一幕。
有几个年轻的士兵，嘴角甚至露出了一丝看好戏的笑意。
他们都看出来了，老班长这是不待见这个新来的女同志。
也是，老班长在修理所干了十几年了，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兵，靠着自己一双手，一台一台机器地拆，一本一本地啃书，才熬成了今天所里技术最牛的兵。
所里上上下下，谁不敬他三分？
可现在，突然空降来一个年轻的女同志，还是上级特批的，一来就享受技术人员待遇。这让老班长心里怎么能舒服？
所以，他要给她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难而退。
苏音默默地收回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委屈。
她知道，在任何一个靠技术吃饭的地方，想要赢得尊重，靠的都不是嘴皮子，而是真本事。
她走到所长给她安排的那个工位前。
工位很空，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连最基本的工具都没有。
她转过身，看到不远处有一个锁着的工具柜，便又走回老班长身边，客气地问道：“班长，请问工具在哪儿？我需要一套螺丝刀和万用表。”
老班长这次只是抬了抬下巴，指着墙角一堆乱七八糟的废旧零件，没好气地说：“那儿，自己找。”
那堆东西，都是报废机器上拆下来的，早就没人要了。他让苏-音去那里找工具，摆明了就是在刁难她。
苏音看了看那堆垃圾，又看了看老班长那张写满了“别来烦我”的脸，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向了那个角落。
她没去翻那堆垃圾。
她直接把自己带来的铁皮工具箱，放在了地上。
“咔哒”一声，箱子打开。
里面各种型号的螺丝刀、扳手、钳子、万用表、电烙铁……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闪着光。
周围几个偷瞄的战士，都看傻了眼。
好家伙，这装备，比老班长的还全乎！
就在这时，老班长抱着一台巨大的机器，走到了苏音面前，“砰”的一声，将机器重重地放在了她的工作台上。
那是一台老式的电子管收信机，外壳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动过了。
“苏同志，”老班长的语气听起来很客气，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挑衅，“你不是能干吗？那你看看这个。”
“这台机器，你要是修好了，就留下，修不好！明天就不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