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所有人都知道，王班长是在故意为难苏音，那机器很难修。
把这任务交给一个新来的女同志，就等于是在赶人走。
苏音的目光落在那台电子管收信机上。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绕着机器走了一圈，仔仔细细地观察着。
这台机器的型号很老，看铭牌，是五十年代联军援助的设备，纯电子管结构，连一个晶体管都没有。这种老古董，如今已经很少见了，也是难为老班长特地找出来为难她了。
可越是这样，她就不想这么灰溜溜的走人。
“班长，这台机器之前的维修记录还在吗？”苏音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抱着手臂准备看她笑话的老班长。
老班长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从旁边一个落满灰尘的柜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扔到她面前。
“自己看。”
苏音拿起本子，翻开了。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这台机器的历次故障和维修情况。
最近的一次记录，是在三个月前。
故障现象：开机无反应，电源指示灯不亮。
维修过程：更换电源保险丝，无效。检查电源变压器，初级线圈开路，已烧毁。
维修结论：变压器损坏，无备件可换，无法修复。
最后，是老班长的签名。
原来是变压器坏了。
苏音合上本子，心里有了数。
这种老式设备的变压器，都是特殊定制的，线圈匝数、电压等级都和现在的标准件不一样，确实很难找到替换品。
难怪老班长他们都束手无策。
但是，找不到一模一样的，不代表不能用别的办法解决。
“班长，”苏音站起身，看着老班长，“我需要一台绕线机，还有一些漆包线和绝缘纸。”
老班长皱起了眉头：“你要这些干什么？变压器都烧了，你还想自己绕一个？”
他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个变压器，里面有上千圈线圈，初级、次级，好几个抽头，多一圈少一圈，电压都不对。这活儿，就算是他自己，没有图纸，也不敢轻易尝试。
“我想试试。”苏音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却很坚定。
老班长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心虚或者吹牛的痕迹。
但他失望了。
苏音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绕线机在库房，你自己去搬。漆包线在三号柜，型号自己找。”老班长最终还是松了口。
他倒要看看，这个女同志，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苏音道了声谢，转身就去了库房。
她很快就从库房里，搬出来一台半旧的手摇绕线机，又从材料柜里，找到了几种不同线径的漆包线。
准备工作就绪，她开始动手。
她先用工具，小心翼翼地将烧坏的变压器从机器上拆了下来，然后开始拆解变压器的铁芯。
这是一个细致活，需要极大的耐心。
周围的士兵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远远地围了过来，看着苏音一个人在那里忙碌。
“她还真打算自己绕啊？”
“疯了吧？这玩意儿没图纸怎么绕？光数圈数都得数晕了。”
“等着看吧，我赌她半天都拆不完那个铁芯。”
大家议论纷纷，没一个看好她。
老班长也站在不远处，抱着手臂，冷眼旁观。
苏音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烧坏的变压器。
她一边拆，一边用笔和本子，飞快地记录着。
拆下一层线圈，就数一遍匝数，用卡尺量一下线径，然后记在本子上。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得惊人。
拆完初级线圈，又拆次级线圈。
一个上午的时间，就在她这不紧不慢的拆解和记录中，悄然流逝。
当她拆下最后一圈线圈，将所有的参数都记录完毕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现在，她手里已经有了一份完整的、独一无二的“变压器图纸”。
她拿起新的骨架，将其固定在绕线机上，然后穿上线，开始摇动绕线机的手柄。
一圈，两圈，三圈……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计数器上的数字，手上的动作很稳。
整个车间，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她那股专注的劲头给镇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计数器上的数字，跳到她记录的最后一个数值时，她停下了手。
初级线圈，绕好了。
她剪断漆包线，包上一层绝缘纸，然后换上另一种线径的线，开始绕次级线圈。
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等到所有的线圈都绕完，引出抽头，再重新装上铁芯，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一个崭新的、纯手工打造的变压器，出现在了工作台上。
苏音把它装回收信机里，接好线，然后插上电源。
她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开机键。
“啪嗒”一声轻响。
机器面板上，那个蒙着灰尘的电源指示灯，在沉寂了三个月之后，终于，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红光。
紧接着，机器内部的几十个电子管，也一个个地，由暗到明，亮了起来，散发出橙色光。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老班长眼神都不一样了。
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推开苏音，自己坐到了机器前，拿起一副耳机戴上，然后开始转动调谐旋钮。
耳机里，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
他不停地转动着旋钮，仔细地搜寻着。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耳机里，那“沙沙”的电流声中，隐隐约约地，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是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
声音清晰，稳定，没有一丝杂音。
老班长愣了好一会儿，转头看向苏音，这女同志还真有两把刷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