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理所一楼大厅里很安静。周围的同志们都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着这边。
老班长坐在椅子上，头上戴着那副旧耳机。他的手搭在收信机的调谐旋钮上，慢慢地转动着。耳机里传出广播播音员清晰的声音，字正腔圆，没有一点杂音。
老班长心里很清楚这台机器的毛病。变压器烧了，没有图纸，没有备件。他自己也试过找替代品，但参数对不上，机器就是不工作。他原本是想用这台机器把苏音打发走。
他转动旋钮，换了一个频段。里面传出戏曲的声音。他又转动旋钮，换到短波频段，里面传出滴滴答答的电报声。
机器运行得很稳定。
老班长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子上。他伸手按了一下电源开关，“啪嗒”一声，机器关了，指示灯熄灭。
他站起身，转头看着站在旁边的苏音。
老班长指着桌子上的机器，问：“这变压器，你是怎么弄出来的？”
苏音走上前一步。她拿起桌子上的那个记录本，翻开到中间的一页，递给老班长。
“我把烧坏的变压器拆了。”苏音说，“拆一层，数一层的圈数。用卡尺量了漆包线的粗细。初级线圈多少圈，次级线圈多少圈，都在本子上记着。然后去库房找了相同规格的线，用绕线机重新绕了一遍。”
老班长接过本子。他低头看上面的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初级线圈：线径0.15毫米，匝数1200圈。次级线圈：线径0.5毫米，匝数300圈。抽头位置也画了简单的示意图。
老班长看完了本子，把它合上，放在桌子上。
他心里明白，这办法听起来简单，做起来极难。拆线圈需要极大的耐心，数圈数不能错一个。绕线的时候力度要均匀，不能把线拉断。这需要很强的动手能力和专注力。
他看着苏音，问：“你以前在哪学的这些？”
苏音回答：“我以前在霖市的印刷厂干过，后来去了家电厂，现在在家电厂研发部。”
老班长点点头。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凳子，示意苏音也坐。
苏音坐下来。
老班长问：“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学什么专业的？”
他觉得苏音这种动手能力，肯定是受过高等教育的。那些刚分配来的大学生，理论一套一套的，动手就不行。苏音不一样，她动手能力极强，理论也扎实。
苏音看着老班长，说：“我没上过大学。我最高学历是高中。”
老班长愣住了。他看着苏音，看了好一会儿。
“没上过大学？”老班长问。
“没上过。”苏音说。
老班长叹了一口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他没点火，就那么叼着。
“可惜了。”老班长说，“你这脑子，你这手艺，要是上了大学，肯定能干出大名堂。说不定能进国家级的研究所，去搞真正的科研。”
苏音没接话。
老班长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捏在手里转着。他说：“不过，现在这世道，上没上大学，搞不搞科研，也就那么回事。你听过外面人怎么说吗？造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拿手术刀的，不如拿剃头刀的。那些搞科研的，整天待在实验室里，工资就那么几十块钱。还不如街边摆摊的个体户挣得多。”
苏音听完老班长的话，摇了摇头。
她说：“班长，话不能这么说。”
“国家要强大，还是得靠科技。”
苏音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前几天看报纸，国家已经出台了新政策，叫科技兴国。国家现在很重视科研人员，以后肯定会提高科研人员的待遇。”
老班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同志，心里有些震动。他没想到一个没上过大学的临时工，能说出这样的话。
老班长把手里的烟重新装回烟盒里。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行了。”老班长说，“你这个女同志，不仅学习能力强，会修东西，思想觉悟也挺高。”
老班长指着苏音工作台上的工具箱，说：“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这段时间，你就跟着我干活。所里有什么难搞的机器，你先看。看不懂的，再来问我。”
苏音站起来，说：“好，谢谢班长。”
老班长没再多说，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拿起锉刀继续打磨零件。
周围的同志们看到这一幕，都各自散开，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干活。他们心里都清楚，老班长这是认可苏音了。
“太厉害了，能被老班长这么快认可的，这么多年，苏同志是头一个啊。”
“是啊是啊。本来以为是靠关系进来拿空饷的呢。”
“我就说韩军长不是那种人，真给咱们介绍了个能干的来。”
苏音听着高兴，她笑笑回应，然后把自己的东西修好。
快到下班时间了。修理所里响起了一阵铃声。
同志们开始收拾工具，打扫卫生。苏音也拿过扫把，把自己工位周围的地面扫干净。废旧的漆包线和绝缘纸扔进垃圾桶。
老班长收拾好东西，提着一个帆布包往外走。经过苏音工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别迟到。”老班长说。
“知道了。”苏音说。
第二天苏音照常来工作。
下午四点半，所长背着手走进了修理所。
他今天来巡查，主要是想看看那个新来的女同志怎么样了。他心里盘算着，老班长脾气倔，要求高，最看不得别人干活不利索。那个苏音估计已经被老班长骂哭了，或者自己觉得没意思，找个借口不来了。
他停下脚步，往里看。
苏音正站在工作台前，低着头，手里拿着电烙铁，正在焊接一块复杂的电路板。她的动作很快，焊点打得又圆又亮。
老班长就站在苏音旁边。他没有干活，而是看着苏音焊接。
“这个引脚的锡少一点，容易虚焊。”老班长指着电路板上的一个点说。
苏音没抬头，手里的焊锡丝往前送了一点，电烙铁点上去，补了一点锡。
“这样行吗？”苏音问。
“行。下一个。”老班长说。
所长站在门口，看愣了。
这还是那个脾气又臭又硬的老班长吗？他居然在手把手地教一个新来的临时工？而且两人说话的语气，很自然，没有一点火药味。
所长走进去，清了清嗓子。
大厅里的同志们看到所长来了，都停下手里的活。
“所长好。”大家打招呼。
老班长转过头，看了所长一眼，点了一下头。
苏音放下电烙铁，也跟着叫了一声所长。
所长走到苏音的工作台前，看了看桌子上的电路板。这是一台军用雷达的信号处理板，非常精密。平时只有老班长敢动。
“这板子，是苏同志在修？”所长问。
老班长说：“她修了一半。我看着她修。”
所长心里很意外。他问老班长：“苏同志干得怎么样？”
老班长看了苏音一眼，对所长说：“干活利索，脑子好使。那台放了三个月的收信机，她给修好了。自己绕的变压器。还有那批对讲机，她也帮着修了不少。”
所长听完，心里彻底震惊了。
他原本以为韩军长安排进来的是个关系户，绣花枕头。谁知道，竟然是个真有本事的。所长看着苏音，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温和。
“苏同志，干得不错。继续努力。有什么困难，随时跟我说。”所长说。
“谢谢所长。”苏音说。
所长又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背着手走了。他心里重新评估了苏音的价值，决定以后对这个女同志要客气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