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身後合上，鎖舌彈進去的聲響在走廊里回了一下。
陸野站在自家門口，低頭看了看腳邊的帆布袋子和搪瓷盆。牙刷牙膏毛巾，換洗衣服，剃須刀，一樣不差。
陸野彎腰把東西提起來，在門口又站了兩秒。里面沒動靜，燈也滅了。
他咧了一下嘴，去了對面姜濤家。
“咚咚咚。”
里面半天沒聲響。
“咚咚咚咚。”
門開了。姜濤穿著一件白背心，短褲，腳上趿著拖鞋，頭發支稜著，手里捏著半截鉛筆——他在寫什麼東西。
姜濤先看見陸野的臉，再看見他手里那一袋子一盆。
“……”
姜濤上下打量了他兩遍，往門框上一靠，鉛筆往耳朵上一別。
“陸哥，你這是什麼情況？”
陸野拎著袋子往里走，姜濤側身讓開。
“借住一晚。”
“借住？”姜濤把門關上，跟在後面，“你家就住對面，你跑我這兒借住？”
陸野沒回答。他走進客廳，掃了一圈。三室的格局，跟他家一個樣，收拾得規規矩矩的。茶幾上擺著一摞信紙和幾本軍事雜志，旁邊放著一個搪瓷水杯，蓋子扣著。沙發套都是干干淨淨的。
姜濤媳婦回了娘家，家里依舊干干淨淨的。
陸野把帆布袋子擱在沙發扶手上，搪瓷盆放在地上。
姜濤走到他身邊，兩手抱在胸前，盯著那盆里的牙刷毛巾看了好幾秒。
“陸哥。你被嫂子趕出來了？”
陸野拿起搪瓷盆往衛生間走。
“你就說讓不讓住吧。”
“讓讓讓，哪敢不讓啊。”姜濤跟在後頭、
陸野在洗手台邊放下盆，把自己的牙刷牙膏擺好。姜濤靠在衛生間門口，憋著笑看他。
“陸哥，你可是咱營里出了名的硬茬子。訓練場上能把新兵喊哭的人。沒想到……這麼怕老婆啊？”
陸野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抓起毛巾擦了兩下，回頭看了姜濤一眼。
“你話真多。”
“我這不是關心你嘛。”姜濤讓開路，跟著他走回客廳，“嫂子為啥生氣啊？”他回來就睡了，沒覺察到外面的動靜。
陸野一屁股坐到沙發上，後腦勺靠著沙發背，盯著天花板。
“趙 兒。”
姜濤的笑收了一半。他把耳朵上的鉛筆取下來，在茶幾上一丟，也坐了下來。
“趙 兒怎麼了？”
“今天她拎了兩兜東西上門。襯衫、背心、內褲、糕點，給我送的。當著我媳婦兒的面。”
姜濤的嘴慢慢張開，又慢慢合上。
“……她瘋了吧。”
姜濤沉默了一會兒，走到櫃子前，拉開門，從里面拿出兩個搪瓷杯，倒了兩杯白開水，遞給陸野一杯。
“嫂子生氣也正常。換了誰媳婦兒，回家看見別的女人給自己老公送貼身衣服，都得炸。陸哥你別生氣。”
陸野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我沒生氣，我心里高興。”
姜濤差點嗆到︰“你被趕出來了你還高興？”
“說明她在意我。”陸野放下杯子，聲音低了幾分，“要是她不吭聲、什麼反應沒有，那我才慌。”
姜濤看著他，搖了搖頭。
“行吧。行行行，嫂子最在意你了。陸哥你可真行。被老婆攆出來，還品出甜味兒來了。”
陸野沒接話，靠著沙發閉了會兒眼。
姜濤翹著二郎腿坐在旁邊，想了想，開了口。
“陸哥，趙 兒這事兒，說起來也怪。”
陸野睜眼看他。
“你還記得吧，早幾年她給你送過兩回東西。一次是水壺，一次是鞋墊。你讓通訊員退回去之後，人家就再沒動靜了。後來在大院里踫見你，都繞著走，遠遠的。”
“但是這次你回來後，她又冒出來了。”
姜濤坐直了身子，拍了拍大腿。
“她性子也變了。以前在文工團，她挺安靜的，不愛出頭，排練的時候話都不多。這段時間听人說她在團里張羅這個張羅那個的，跟變了個人似的。”
陸野沒說話，手指在搪瓷杯沿上慢慢劃著。
“你打算怎麼辦？”姜濤問。
陸野深吸了一口氣，把杯子擱在茶幾上。
“明天再說。”
姜濤看他的樣子沒再追問。他起身去次臥翻出一床干淨被褥，抱出來扔在沙發上。
“我家就一張床。床給你，我睡沙發。”
“不用。”陸野把被褥接過來鋪在沙發上，“你睡你的床。”
姜濤看了他一眼，沒再爭。他把客廳的燈關了，回頭說了一句。
“陸哥，有句話我提前說了啊——你要是打呼嚕，我可拿枕頭捂你。”
“滾去睡覺。”
姜濤回了房間。
陸野躺在沙發上，心里盤算著，明天去找趙 兒該怎麼說。
第二天一早，陸野六點起床，在姜濤家的衛生間洗了臉刷了牙，把被褥疊好擱在沙發上。
姜濤今天休息，他沒叫他，輕手輕腳出了門。
然後下樓，去了部隊。
上午他有個會，九點開始，十點半結束。散會後他跟參謀交代了幾件事，看了看表——十一點四十，快到午休了。
他換了個方向，往文工團走。
文工團在營區的西南角，一棟三層的老樓。陸野到的時候，里面傳來手風琴的聲音，有人在排練。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一個穿軍裝的年輕女兵出來，看見他，立正敬了個禮。
“陸團長好。”
“趙 兒在嗎？”
女兵往里指了指︰“在三樓排練廳，剛排完節目。”
陸野點了下頭，進了樓，上了三樓。
排練廳的門開著，里面有七八個人在收拾東西。折疊椅搬來搬去，有人在卷地毯。趙 兒站在窗邊，手里拿著一沓歌詞紙，正跟旁邊一個人說什麼。
她穿著軍裝，頭發扎成一個低馬尾，人看著精神。
陸野走到門口，敲了兩下門框︰“你好，我找一下趙同志。”
排練廳的人見狀收拾著手上的東西三三兩兩走了出去。最後一個人出去的時候，把門帶上了。
屋里就剩他們兩個。
趙 兒站在窗邊沒動。歌詞紙還捏在手里，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別的什麼——有點高興，嘴角彎了一下，又趕緊抿住。
“陸哥，你怎麼來了？”
陸野在門邊站著，沒往前走。
“趙同志，昨天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
趙 兒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陸野語氣直接︰“我已經結婚了。家里有老婆有孩子。以後這種東西，別再送了。”
趙 兒低下頭，沉默了幾秒。再抬頭的時候，眼圈有點紅，但聲音平穩。
“我知道你結婚了。”
陸野等著她說下去。
“我喜歡你，跟你結沒結婚沒關系。”趙 兒看著他，“我也沒要求你離婚，沒要求你對我怎麼樣。我就是喜歡你，這是我的事。”
陸野沒出聲。
趙 兒繼續說︰“我不會去破壞你們的婚姻。我就是……想對你好一點。買幾件衣服，帶點吃的，這有什麼不對嗎？”
她抬起下巴，聲音里多了一股勁兒︰“喜歡一個人，是我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