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同志，好好的怎么不送了呢？”
赵玥儿的脸已经涨成了酱色。她嘴唇抖着，胸口剧烈起伏，盯着苏音手里那块绿豆糕，说不出话来。
“衬衫也没拿，”苏音又弯腰把网兜拎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往赵玥儿跟前递，“这多浪费。百货大楼的东西可不便宜，你一个月津贴才多少？”
赵玥儿往后连退了两步，背撞在楼梯扶手上。
“不——不用了！”她的声音都劈了，转身就往楼下跑。高跟鞋踩在台阶上，脚步乱得东倒西歪，差点崴了一下。
“赵同志你慢点儿！”苏音追到楼梯口往下喊了一嗓子，“别摔着——”
赵玥儿跑得更快了，跟见了鬼一样的。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周芸“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到弯了腰，一手扶着墙，另一手捂着肚子。
“哈哈哈——苏音你可太损了！”周芸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苏音拍了拍手上的灰，把网兜和散落的糕点往墙角一搁。
周芸直起身子，抹了一把眼角，“我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女的，给人家老公买内裤，还好意思送上门。活该被收拾！”
苏音没再接话。她站在原地，看着楼梯拐角处赵玥儿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淡了下来。
“嫂子，我先回去了。”
“行，有事儿叫我。”周芸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往心里去啊，那种人不值当。”
苏音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家门。
张招娣正在厨房切菜，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回来了？”
“张姐。”苏音在玄关换了鞋，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麻烦你帮个忙。”
“你说。”
“把陆野的洗漱用品收拾一下，牙刷牙膏毛巾，还有他换洗的衣服，挑几件装个袋子。”
张招娣手里的菜刀停住了。她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葱花。
“收拾东西？陆团长要出差？”
苏音摇头：“不是出差。收拾完放门口就行。”
张招娣愣了一下，没太明白。她看着苏音的脸，苏音的表情很平，看不出生气，也看不出别的。
“放门口？”
“对。”苏音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今晚他要是回来，不要给他开门。”
张招娣嘴张了张，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知道苏音不是胡闹的人。能说出这话来，肯定有原因。
“行。”张招娣把围裙解下来，转身去了主卧。
她从衣柜里翻出陆野的一些东西，叠好装进一个帆布袋子里。又去卫生间把他的牙刷牙膏、毛巾、剃须刀归拢到一个搪瓷盆里。
整整齐齐一袋子一盆，搁在了门口的鞋柜旁边。
张招娣回头看了苏音一眼。苏音坐在沙发上翻丫丫的作业本，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丫丫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举着练习册：“妈妈，我全做完了！爸爸说的洋娃娃——”
“好，宝贝真棒，妈妈知道了。我会让爸爸给你买！”苏音接过练习册，揉了揉丫丫的脑袋，“去洗手，准备吃饭。”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妈妈不知道诶。等他回来，妈妈一定会让他买洋娃娃好么？”她的确生气，但也知道和孩子没关系。
“好~”丫丫转身去洗手。
苏音把练习册合上，放在茶几上。她靠着沙发的靠背，闭了一会儿眼。
晚饭吃得很安静。丫丫叽叽喳喳的说话，苏音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张招娣一声不吭地夹菜扒饭，偶尔抬眼看一下苏音的脸色。
八点半，丫丫洗了澡，被张招娣领回房间哄睡了。
苏音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桌上的碗筷收了，电视没开，屋里安安静静的。窗外院子里的路灯亮了，能听见远处哨岗换班的口令声。
九点十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然后是钥匙掏出来的声音——停住了。
门外安静了几秒。
陆野看到了搁在门口的帆布袋子和搪瓷盆。
然后，敲门声响了。
“咚咚咚。”
苏音没动。
“咚咚咚咚。”
苏音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陆野站在门外，看着门口的东西，满脸疑惑。
“媳妇儿。”他开口，声音带着一路小跑回来的喘，“这什么情况？”
苏音靠在门框上，两手交叉抱在胸前，把门堵了个严实。
“陆团长回来了。”她的语气不冷不热，“辛苦了。”
“媳妇儿，到底怎么了？是我做错了什么？”他想去拉她。
苏音往后闪了一步，没让他碰着。
“陆团长怎么会有错呢。”她扫了一眼地上那袋衣服，“就是魅力太大了。”
陆野一愣，“什么魅力？”
“赵玥儿。今天下午到咱们家来了，拎了两大兜东西。衬衫、背心、内裤，还有你爱吃的糕点。”
陆野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错愕，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拢。
然后——他笑了。
嘴角先是抽了一下，没绷住，咧开了。
苏音盯着他那张忽然挂上笑的脸，火气蹭地上来了。
“你笑什么？”
“别人给你送衣服送吃的，你还挺高兴是吧？”
陆野赶紧收了笑，但眼睛里那股子亮劲儿压不下去。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放得很低：“媳妇儿，你吃醋了。”
苏音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说明你在意我。”陆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
“少来。”苏音打断他，脸绷得紧紧的，“你别在这儿嬉皮笑脸。”
她退后一步，手搭在门把上。
“一个巴掌拍不响。人家一个女同志，敢买了贴身衣服上门来送，你敢说你身上一点问题没有？”
这一句话落下来，陆野脸上的笑彻底收了。
他没急着辩解。站在门口看了苏音两秒，然后弯腰把地上的帆布袋子和搪瓷盆重新提起来，往边上搁了搁。
“你让我进去说。”
“说完了再看让不让你进。”苏音堵在门口没让。
陆野叹了口气，搓了搓脸。
“赵玥儿，文工团的。我跟她没什么交集。”他站直了身子，语气认真了下来，“五年前的事了。那会儿我还是营长，春节前一个月，教导员通知各营出联欢会节目，我们营缺一个，就把我顶上去了。”
苏音看着他没说话。
“我唱歌你知道的，五音不全。”陆野摸了一下鼻子，“临时去文工团找人帮忙，就认识了赵玥儿。她帮我们排了个合唱。除了排练，没别的。”
“后来呢？”
“后来就是有几次部队搞活动，需要人主持。我唱歌不行，但主持还凑合，就又跟她搭过几次档。”陆野摊了摊手，“就这些了。排练加主持，我发誓每次都是公开场合，旁边一堆人。”
“就有次，排练室的柜子倒了下来，我救了她。”
“后来她确实找过我几回。”陆野顿了一下，“送过水壶，送过鞋垫。我都让通讯员给退回去了。”
苏音抬眼看他：“真退回去了？”
“退了。每次都退了。”
“那她怎么还敢送到家里来？”
陆野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苏音直起身，手从门把上松开，但门没开大。
“我不管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从今天起，你自己去把这事儿理干净。你要是处理不好——”
她指了指地上那个帆布袋子。
“那些东西你就一直搁外头用吧。”
她正要关门，又想起丫丫的话，于是说：“对了，你闺女把你安排的题目都做完了，你明天得想办法弄个洋娃娃回来！”
说完，她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