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過飯後，甦音坐在書桌前，攤開一個牛皮紙面的筆記本。紙上抄著幾排歌詞。
收音機放在桌角，正播放著磁帶。
甦音跟著收音機里的旋律張嘴出聲︰“軍港的夜啊靜悄悄，海浪把戰艦輕輕地搖……”
唱到這兒，她停下來，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溫水。調子偏了。她清了嗓子，按下收音機的倒帶鍵，把磁帶倒回去一點，重新跟著唱︰“年輕的水兵頭枕著波濤，睡夢中露出甜美的微笑……”
還是不對味。節拍趕不上，高音也上不去，她自己听著都覺得別扭。她唱歌是還不錯的，但和專業的還是沒得比。
不過她可是有幫手的，她三哥是專業的歌手，演員。
得找個時間，讓三哥幫忙培訓一下自己。
丫丫听見甦音停下，兩只手使勁拍起來。
“好！媽媽唱得好！”丫丫在床上蹦了兩下，樂呵呵地喊。
甦音走過去，在床沿坐下，伸手捏了捏丫丫的臉頰︰“我們丫丫啊，就是捧場。其實我這調都跑到姥姥家了。”
陸野手里拿著一把鉗子正在修收音機天線。他放下鉗子，抬起頭︰“瞎說。你這唱得挺好。丫丫說的可是大實話。”
甦音白了他一眼︰“你跟閨女統一戰線故意哄我是吧？”她嘴上這麼說，心里其實還是高興的。
畢竟誰會不喜歡夸夸呢。
正說著，外頭門被敲響了。
陸野站起身，把鉗子丟在桌上︰“我去開。”
他大步走過去拉開門。門外站著莫雅芝，旁邊跟著莫玲。莫雅芝手里提著個網兜，里面裝著兩罐麥乳精，兩包大白兔奶糖，還有兩瓶黃桃水果罐頭。
“莫老師來了。”陸野側過身，把路讓開。
“小陸你身體好些了麼？這些東西是給你們家的。”莫雅芝笑著說。
甦音听見動靜，從臥室走出來，迎上前去。
“莫老師，莫玲妹妹，快進來坐。你們來就來了，怎麼帶這麼多東西？這太見外了。”
莫雅芝避開甦音的手，把網兜直接放在靠牆的五斗櫥上。
“我今天特地帶小玲過來，好好感謝感謝你。”
甦音去拿暖水瓶，往兩個干淨的玻璃杯里倒了熱水，推到她們面前。
“莫老師，真不用這麼客氣。那天的情況，誰踫見了都會拉一把的。舉手之勞。”甦音在旁邊坐下。
莫玲眼眶紅紅的，眼皮還有些腫，明顯是沒少哭。她站起身，走到甦音跟前，深深鞠了一躬。
“甦音姐，謝謝你。”莫玲聲音帶著啞，“那天要不是你死死拽住我，我真不知道會鬧出什麼事來。我爸媽回家之後，我媽抱著我哭了一宿。”
甦音站起來，伸手扶住莫玲的胳膊，把她按回沙發上。
“別說這種話。”甦音握住莫玲的手，“事情都過去了，以後好好過日子。”
莫玲點點頭，吸了吸鼻子。
莫雅芝端起水杯捂手，看著甦音說話︰“本來呢，我和老韓，還有小玲爸媽，商量著做東請你們兩口子去外面國營飯店好好吃頓飯。但老韓這兩天軍區里開會，忙得連軸轉。小玲爸媽回老家去處理點親戚家里的急事，得過兩天才回來。我就尋思著，不能干等著，得先帶小玲過來跟你道個謝。”
“真不用麻煩。”甦音笑著接話，“等韓軍長和莫玲爸媽都有空了，大家來我這兒，我和張姐一起下廚給你們炒幾個拿手菜。”
“那可不行，哪有救命恩人下廚的道理。這頓飯必須我們請。”莫雅芝擺手，把話題岔開，“對了，剛才我們在樓道里往上走，就听見你在這兒唱歌呢。唱得可真好。”
甦音臉上一紅，連連擺手︰“莫老師，你就別打趣我了。我剛才還在跟陸野說呢，跑調跑得我自己都不好意思听。”
“我听著音色亮得很。”莫雅芝靠在沙發背上。
甦音嘆了口氣，指著臥室桌上的筆記本︰“修理所今年元旦晚會有任務，必須出個節目。那報了個獨唱。當時有多瀟灑，現在就有多慌張，剛才正練《軍港之夜》呢，怎麼都找不到調。”
莫雅芝听完，眼楮亮起來，轉頭看向莫玲。
“唱歌啊？”莫雅芝拍了一下大腿，“小玲不就是現成的老師嗎？”
“她是音樂老師！”莫雅芝笑著把莫玲往前拉了拉，“讓她教你，保準錯不了。”
莫玲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手揪著衣角，聲音放得很低。
“我就是個小學音樂老師，教教孩子唱兒歌還行。甦音姐要上元旦晚會的台，那是大場面，我怕我教不好，耽誤了甦音姐的事。”莫玲低著頭。
甦音兩眼一亮，現成的專業人士，簡直是打瞌睡送枕頭。
甦音直接伸手一把抓住莫玲的手︰“哎喲，那可太好了！我正愁找不到人指點呢。你可得好好教教我。”
“甦音姐，你要是不嫌棄，那我就幫你听听，幫你找找調子。”
“走，咱們去里屋。”甦音站起來，拉著莫玲往臥室走。
丫丫看見甦音和莫玲進來，骨碌一下爬起來，湊到兩人跟前。
客廳里剩下莫雅芝和陸野。
陸野給莫雅芝杯子里添了熱水，在她對面坐下。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一些瑣事。
臥室里，甦音把門關上。
她把筆記本拿過來，遞給莫玲。上面是她抄的歌詞。
“我先唱一段，你幫我听听看要在哪里優化。你盡管直說。”甦音站在桌前，清了清嗓子。
莫玲拿著本子，坐在床沿上，態度認真起來︰“行，甦音姐，你先按你剛才的感覺唱一遍。我听听你的音域和氣息。”
甦音深吸氣，開始唱。
“軍港的夜啊靜悄悄，海浪把戰艦輕輕地搖……”
莫玲一直盯著歌詞，手指在膝蓋上打著節拍。
在涉及到自己擅長的領域，莫玲原本畏縮怯懦的表情完全消失了，眼神變得十分專注。 等甦音唱完一段，莫玲停下動作。
“甦音姐，你的音色條件其實很好，聲音清脆，有辨識度。”莫玲抬起頭，直切要害，“但你有兩個大問題。”
甦音拉過椅子坐下︰“你說。”
“第一，你的氣息不夠。你是在用嗓子唱歌，不是用肚子。這樣唱兩首嗓子就會啞。第二，轉音的地方你拖得太長，沒踩準節拍。”莫玲站起身，“你站起來，手放在肚子上。深呼吸，感受肚子鼓起來。發聲的時候，要用這股氣頂著嗓子出去。”